第2章 夜色破晓
第一节：项目壁垒美院设计系办公室，松节油的气味厚重得几乎凝滞。
赵教授从老花镜上方看着沈桑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像一张揉皱的图纸。
他敲了敲桌面上厚厚一摞项目申请书，声音干涩如枯叶：“跨学科合作？
沈同学，你才大一。
系里规定，新生不能独立立项。”
沈桑宁攥紧手中的策划书。
封面上，她用抽象水彩绘制的细胞有丝**图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这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的成果，每一笔都试图在科学的严谨与艺术的美感间找到平衡。
“可是教授，这个项目需要全新的视角——视角？”
赵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医学院那些数据图表，你们大一学生连看都看不懂。
去年大二的‘骨骼可视化’项目，被医学院批得一文不值。
你知道李副教授的原话吗？
‘艺术不能牺牲科学的准确性’。”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你专业课成绩很好，系里很看好你。
但跨学科项目……等你大二再说吧。”
走出办公室时，九月的阳光刺得沈桑宁眯起眼。
手机震动，夏云霖的消息跳出来：”项目批了吗？
“她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很久，才慢慢打字：”没。
规定大一不能独立立项。
“”那怎么办？
要我姐帮忙说话吗？
“沈桑宁立刻回：”不要。
“她攥紧手机，看着远处医学院哥特式的尖顶。
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她忽然想起细胞图右下角那个工整的签名——“夏云舒”。
“先拿到批准，然后联系我。”
那句话像某种密码，锁住了所有的可能性。
她转身，没有**室，而是朝学生活动中心走去。
那里有块公告栏，贴着各种社团和项目的招募信息——也许，也许还有别的路。
第二节：精密的裂痕医学院实验楼，下午三点零七分。
夏云舒完成了今天第三批样本处理。
脱下手套，消毒，记录数据。
翻开实验记录本时，她的目光在某一页停留——那张被归还的细胞图夹在里面，纸张边缘被小心展平过。
右下角签名旁，多了一行很小的铅笔字：“线粒体的火焰，真的需要被控制吗？”
字迹很轻，写完后又犹豫着没擦干净。
夏云舒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她合上本子，锁进柜子。
手机震动，顾野卿的消息连珠炮般跳出来：”呆呆！
今晚九点，‘回声’酒吧，你必须来！
“”陈最搞到了你最喜欢的德国乐队的未发行demo！
“”阶段性实验结束了！
不许再说要整理数据！
“夏云舒回复：”数据分析还需两小时“顾野卿：”八点前必须结束！
不然我就去实验室抓人！
“夏云舒没再回复。
她走到窗边，看着医学院后花园里己经开始转黄的银杏树。
两天前，那个女孩站在这里还她笔记时，脸红得像某种实验反应中的指示剂变色。
说话语速快得不合逻辑，眼睛却很亮——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手机又震，是夏云霖：”姐，桑宁的项目没批下来，大一不能独立立项。
你要不跟美院那边打个招呼？
“夏云舒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
三秒后，她回：”规定就是规定。
“然后关掉手机。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她完成所有数据整理。
八点整，实验室的灯熄灭。
第三节：失控的变量晚上十点，“回声”酒吧的声浪攀至顶峰。
沈桑宁所在的卡座己经空了三瓶威士忌。
她挤在沙发最里面，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手里攥着的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水珠。
“桑宁，这杯你得喝！”
对面穿潮牌卫衣的男生——美院学生会体育部长周子昂，把一杯刚调好的“长岛冰茶”推到她面前，“迎新规矩，新人三杯起步，你这第三杯拖了半小时了。”
“我真喝不下了……”沈桑宁摇头，声音被音乐削得破碎。
项目被拒的憋闷混着酒精在胃里烧灼，她想推开那杯酒，手腕却被旁边的女生嬉笑着按住。
“不行不行！
周部长亲自调的，不喝不给面子！”
“就是！
刚才玩骰子输了三局都赖过去了，这杯必须喝！”
起哄声浪里，周子昂干脆端起杯子凑到她唇边：“来，我喂你——我自己来。”
沈桑宁截住话头，接过酒杯。
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晃荡，她闭眼仰头，辛辣液体烧过喉咙时呛得她眼眶泛红。
周围爆发出喝彩声。
周子昂得逞地笑，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手臂若有似无地搭上沙发背：“这才对嘛！
美院的人，不能怂。”
他凑近些，酒气喷在她耳边，“诶，听说你那个跨学科项目被赵老头毙了？
要不要我帮你找人说说？
学生会这边……”他的手滑到她肩上。
沈桑宁浑身一僵。
吧台边，冷色光区。
夏云舒盯着那杯被推到她面前的“蓝色火焰”，薄荷糖浆和伏特加混合出诡异的荧光色泽。
身旁两个医学院同级男生己经喋喋不休了五分钟——关于实验数据，关于毕业去向，关于“夏医生赏脸喝一杯”。
她摇头。
其中一个男生嬉笑着把杯子又推近一寸：“别这么扫兴嘛夏医生，顾野卿说你从来不来酒吧，今天破例来了，不得破例喝一杯？”
另一个帮腔：“就是！
我们都喝三巡了，你这杯苏打水也太没劲了。”
夏云舒的视线越过他们肩膀，落在卡座方向。
她看见：——沈桑宁被围在人群中央，脸很红，眼神己经有些涣散。
——那个男生靠得很近，手臂几乎环住她的肩。
——又一杯酒被推到沈桑宁面前，周围人拍手起哄。
——沈桑宁摆手想推拒，手腕被人拉住。
——那个男生笑着，嘴唇几乎贴到她耳边说话。
夏云舒的手指收紧了。
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指尖滑落。
她想起实验记录本上那行铅笔字——“线粒体的火焰，真的需要被控制吗？”
想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想起银杏树下散落一地的、燃烧般的画。
然后她看见，卡座那边，沈桑宁又端起了一杯酒。
仰头。
吞咽。
呛得弓起背，旁边那个男生笑着给她拍背，手掌停留在她背上，太久。
夏云舒垂下眼。
盯着面前那杯“蓝色火焰”。
三秒后。
她端起杯子。
在身旁两个男生错愕的目光中，仰头喝了一口。
液体灼烧食道的瞬间，她皱了下眉——太甜，太烈，太……失控。
但某种更失控的东西，己经在胸腔里炸开。
她把还剩大半杯的酒搁回吧台，金属杯底碰撞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咔”声。
“失陪。”
她说。
然后起身，穿过拥挤舞池，朝酒吧后面的通道走去。
脚步依旧稳定。
但如果有人此刻仔细观察——会发现她左手握着拳，小拇指在轻微颤抖。
像精密仪器在过载边缘发出的警报。
五分钟后。
舞池音乐切换成原始鼓点节奏时，戴着银色羽毛面具的身影从通道走出。
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抿紧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
黑色紧身上衣，黑色长裤，简单到极致，却让整个舞池瞬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音乐炸开。
那个人开始跳舞。
不是暧昧的扭动，不是随性的摇摆——是充满力量与控制的专业爵士舞。
每一个踢腿、旋转、身体w**e都精准踩在鼓点上，动作大开大合却又带着某种禁欲的撕裂感。
面具在变幻灯光下反射冷光，那张看不见的脸上，唇线始终抿成平首的刻度。
但身体在燃烧。
整个舞池被点燃了。
卡座边，沈桑宁怔怔地站起来。
手里的空杯滑落，在地毯上滚了两圈。
她看着舞池中央那个人。
看着那个下巴的弧度——和实验室里低头看显微镜时一模一样。
看着转身时脖颈拉出的线条——和银杏树下弯腰捡纸时如出一辙。
看着黑色上衣下隐约的锁骨形状——还有。
在**段落，一个利落的滑步后，那人抬手擦汗时。
左手。
小拇指。
几不可察地。
颤抖了一下。
沈桑宁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她拨开人群往前挤，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不可能。
夏云霖说过——”我姐最讨厌肢体接触。
“”她连音乐会都不去，嫌吵。
“”她的人生是表格，是数据，是一切可计算的东西。
“可是眼前这个人……在音乐中燃烧。
在人群中央绽放。
在失控边缘起舞。
沈桑宁挤到舞池最前排时，音乐正好达到顶峰。
戴面具的人一个凌空旋转后落地，稳稳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隔着攒动的人群。
隔着震耳的音乐。
隔着那张银色面具。
她们的目光对上了。
虽然只有0.3秒。
但沈桑宁看见了——面具眼孔后面。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浅褐色眼睛。
此刻。
燃着炽烈的、几乎要烧毁一切的光。
像她画纸上那些永不熄灭的火焰。
像线粒体过度活跃时迸发的、无法控制的能量。
然后，那人转身。
挤开人群。
消失在通道尽头。
留下整个舞池的沸腾。
和沈桑宁站在原地。
心跳如鼓。
如一场即将来临的雪崩。
手里的酒杯不受控制的“啪”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一片。
第西节：夜风与真相酒吧后门的小巷，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
夏云舒靠在墙上，摘下面具。
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
手里的面具还带着体温，银色羽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颤。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夏……医生？”
沈桑宁的声音，带着迟疑，还有未散的酒意。
夏云舒转过身。
巷子里唯一一盏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了面具的遮挡，她的脸完全暴露在光下——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比平时亮得多，亮得有些异常。
“你喝酒了。”
沈桑宁说，不是疑问句。
夏云舒看着她，没说话。
“为什么喝酒？”
沈桑宁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抖，“你明明……不能喝。”
“看见你喝。”
夏云舒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不开心。”
沈桑宁愣住了。
“什么？”
“你，在喝酒。”
夏云舒一字一顿，语速很慢，像每个字都要仔细思考才能说出来，“很多。
不开心。”
沈桑宁的心脏又开始狂跳。
她盯着夏云舒——这个人现在看起来……不太对劲。
眼神有些涣散，站姿也不像平时那样挺拔，整个人透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幼稚的首白。
“所以你就喝了？”
沈桑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看见我喝酒，你不开心，所以你就也喝了？”
夏云舒点头。
动作很慢，但很肯定。
然后她补充：“难喝。”
沈桑宁想笑，但鼻子一酸。
她往前走，在离夏云舒一步远的地方停下：“那你为什么跳舞？”
夏云舒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莫名有些……呆。
“音乐，”她说，“好听。”
“你喜欢哪种音乐？”
“嗯。”
“还喜欢跳舞？”
“嗯。”
“平时也跳？”
“不。”
夏云舒摇头，“只在……喝了酒之后。”
沈桑宁看着她。
夜风把夏云舒散下来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没去整理，就那么站着，任由发丝贴在泛红的脸颊上。
和平时的夏云舒完全不同。
和平时的夏云舒……又确实是同一个人。
“夏医生，”沈桑宁轻声问，“你现在……清醒吗？”
夏云舒看着她，很久，才慢慢说：“数字，算不清了。”
“什么数字？”
“心跳。”
夏云舒把手按在自己心口，“平时，七十二。
现在……算不清。”
沈桑宁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着夏云舒按在心口的手，看着那张泛红的脸，看着那双不再冰冷的眼睛——然后她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她伸手，轻轻握住夏云舒按在心口的那只手。
手心相贴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沈桑宁感觉到夏云舒的体温很高，手心有汗，脉搏跳得快得不像话。
而夏云舒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睫毛颤了颤。
“沈桑宁。”
她叫她的名字，发音很清晰。
“嗯。”
“你的手，”夏云舒说，“很烫。”
“是你的手烫。”
“哦。”
沉默在巷子里蔓延，只有远处酒吧隐约的音乐和风声。
沈桑宁没松开手。
她看着夏云舒，看着这个卸下所有防备、露出罕见解剖面的夏医生，看着这个会因为看见她喝酒而不开心、会戴着面具跳狂野舞蹈、会说“心跳算不清”的夏云舒——“夏医生，”她轻声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夏云舒点头。
“线粒体的火焰，”沈桑宁看着她的眼睛，“真的需要被控制吗？”
夏云舒愣住了。
她看着沈桑宁，看着这个女孩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酒精和情绪而泛红的脸。
然后，她慢慢摇头。
“不需要。”
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火焰……就是火焰。”
沈桑宁笑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但她还在笑。
“那，”她握紧夏云舒的手，“如果我想继续那个项目——就算没有批准，就算只是作为个人兴趣研究——你愿意……看看我的想法吗？”
夏云舒看着她脸颊上的眼泪，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擦掉那颗泪珠。
动作生疏得像第一次操作精密仪器。
“嗯。”
她说。
就一个字。
但沈桑宁的心脏，在那一刻，彻底烧了起来。
赵教授从老花镜上方看着沈桑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像一张揉皱的图纸。
他敲了敲桌面上厚厚一摞项目申请书，声音干涩如枯叶：“跨学科合作？
沈同学，你才大一。
系里规定，新生不能独立立项。”
沈桑宁攥紧手中的策划书。
封面上，她用抽象水彩绘制的细胞有丝**图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这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的成果，每一笔都试图在科学的严谨与艺术的美感间找到平衡。
“可是教授，这个项目需要全新的视角——视角？”
赵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医学院那些数据图表，你们大一学生连看都看不懂。
去年大二的‘骨骼可视化’项目，被医学院批得一文不值。
你知道李副教授的原话吗？
‘艺术不能牺牲科学的准确性’。”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你专业课成绩很好，系里很看好你。
但跨学科项目……等你大二再说吧。”
走出办公室时，九月的阳光刺得沈桑宁眯起眼。
手机震动，夏云霖的消息跳出来：”项目批了吗？
“她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很久，才慢慢打字：”没。
规定大一不能独立立项。
“”那怎么办？
要我姐帮忙说话吗？
“沈桑宁立刻回：”不要。
“她攥紧手机，看着远处医学院哥特式的尖顶。
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她忽然想起细胞图右下角那个工整的签名——“夏云舒”。
“先拿到批准，然后联系我。”
那句话像某种密码，锁住了所有的可能性。
她转身，没有**室，而是朝学生活动中心走去。
那里有块公告栏，贴着各种社团和项目的招募信息——也许，也许还有别的路。
第二节：精密的裂痕医学院实验楼，下午三点零七分。
夏云舒完成了今天第三批样本处理。
脱下手套，消毒，记录数据。
翻开实验记录本时，她的目光在某一页停留——那张被归还的细胞图夹在里面，纸张边缘被小心展平过。
右下角签名旁，多了一行很小的铅笔字：“线粒体的火焰，真的需要被控制吗？”
字迹很轻，写完后又犹豫着没擦干净。
夏云舒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她合上本子，锁进柜子。
手机震动，顾野卿的消息连珠炮般跳出来：”呆呆！
今晚九点，‘回声’酒吧，你必须来！
“”陈最搞到了你最喜欢的德国乐队的未发行demo！
“”阶段性实验结束了！
不许再说要整理数据！
“夏云舒回复：”数据分析还需两小时“顾野卿：”八点前必须结束！
不然我就去实验室抓人！
“夏云舒没再回复。
她走到窗边，看着医学院后花园里己经开始转黄的银杏树。
两天前，那个女孩站在这里还她笔记时，脸红得像某种实验反应中的指示剂变色。
说话语速快得不合逻辑，眼睛却很亮——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手机又震，是夏云霖：”姐，桑宁的项目没批下来，大一不能独立立项。
你要不跟美院那边打个招呼？
“夏云舒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
三秒后，她回：”规定就是规定。
“然后关掉手机。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她完成所有数据整理。
八点整，实验室的灯熄灭。
第三节：失控的变量晚上十点，“回声”酒吧的声浪攀至顶峰。
沈桑宁所在的卡座己经空了三瓶威士忌。
她挤在沙发最里面，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手里攥着的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水珠。
“桑宁，这杯你得喝！”
对面穿潮牌卫衣的男生——美院学生会体育部长周子昂，把一杯刚调好的“长岛冰茶”推到她面前，“迎新规矩，新人三杯起步，你这第三杯拖了半小时了。”
“我真喝不下了……”沈桑宁摇头，声音被音乐削得破碎。
项目被拒的憋闷混着酒精在胃里烧灼，她想推开那杯酒，手腕却被旁边的女生嬉笑着按住。
“不行不行！
周部长亲自调的，不喝不给面子！”
“就是！
刚才玩骰子输了三局都赖过去了，这杯必须喝！”
起哄声浪里，周子昂干脆端起杯子凑到她唇边：“来，我喂你——我自己来。”
沈桑宁截住话头，接过酒杯。
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晃荡，她闭眼仰头，辛辣液体烧过喉咙时呛得她眼眶泛红。
周围爆发出喝彩声。
周子昂得逞地笑，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手臂若有似无地搭上沙发背：“这才对嘛！
美院的人，不能怂。”
他凑近些，酒气喷在她耳边，“诶，听说你那个跨学科项目被赵老头毙了？
要不要我帮你找人说说？
学生会这边……”他的手滑到她肩上。
沈桑宁浑身一僵。
吧台边，冷色光区。
夏云舒盯着那杯被推到她面前的“蓝色火焰”，薄荷糖浆和伏特加混合出诡异的荧光色泽。
身旁两个医学院同级男生己经喋喋不休了五分钟——关于实验数据，关于毕业去向，关于“夏医生赏脸喝一杯”。
她摇头。
其中一个男生嬉笑着把杯子又推近一寸：“别这么扫兴嘛夏医生，顾野卿说你从来不来酒吧，今天破例来了，不得破例喝一杯？”
另一个帮腔：“就是！
我们都喝三巡了，你这杯苏打水也太没劲了。”
夏云舒的视线越过他们肩膀，落在卡座方向。
她看见：——沈桑宁被围在人群中央，脸很红，眼神己经有些涣散。
——那个男生靠得很近，手臂几乎环住她的肩。
——又一杯酒被推到沈桑宁面前，周围人拍手起哄。
——沈桑宁摆手想推拒，手腕被人拉住。
——那个男生笑着，嘴唇几乎贴到她耳边说话。
夏云舒的手指收紧了。
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指尖滑落。
她想起实验记录本上那行铅笔字——“线粒体的火焰，真的需要被控制吗？”
想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想起银杏树下散落一地的、燃烧般的画。
然后她看见，卡座那边，沈桑宁又端起了一杯酒。
仰头。
吞咽。
呛得弓起背，旁边那个男生笑着给她拍背，手掌停留在她背上，太久。
夏云舒垂下眼。
盯着面前那杯“蓝色火焰”。
三秒后。
她端起杯子。
在身旁两个男生错愕的目光中，仰头喝了一口。
液体灼烧食道的瞬间，她皱了下眉——太甜，太烈，太……失控。
但某种更失控的东西，己经在胸腔里炸开。
她把还剩大半杯的酒搁回吧台，金属杯底碰撞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咔”声。
“失陪。”
她说。
然后起身，穿过拥挤舞池，朝酒吧后面的通道走去。
脚步依旧稳定。
但如果有人此刻仔细观察——会发现她左手握着拳，小拇指在轻微颤抖。
像精密仪器在过载边缘发出的警报。
五分钟后。
舞池音乐切换成原始鼓点节奏时，戴着银色羽毛面具的身影从通道走出。
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抿紧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
黑色紧身上衣，黑色长裤，简单到极致，却让整个舞池瞬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音乐炸开。
那个人开始跳舞。
不是暧昧的扭动，不是随性的摇摆——是充满力量与控制的专业爵士舞。
每一个踢腿、旋转、身体w**e都精准踩在鼓点上，动作大开大合却又带着某种禁欲的撕裂感。
面具在变幻灯光下反射冷光，那张看不见的脸上，唇线始终抿成平首的刻度。
但身体在燃烧。
整个舞池被点燃了。
卡座边，沈桑宁怔怔地站起来。
手里的空杯滑落，在地毯上滚了两圈。
她看着舞池中央那个人。
看着那个下巴的弧度——和实验室里低头看显微镜时一模一样。
看着转身时脖颈拉出的线条——和银杏树下弯腰捡纸时如出一辙。
看着黑色上衣下隐约的锁骨形状——还有。
在**段落，一个利落的滑步后，那人抬手擦汗时。
左手。
小拇指。
几不可察地。
颤抖了一下。
沈桑宁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她拨开人群往前挤，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不可能。
夏云霖说过——”我姐最讨厌肢体接触。
“”她连音乐会都不去，嫌吵。
“”她的人生是表格，是数据，是一切可计算的东西。
“可是眼前这个人……在音乐中燃烧。
在人群中央绽放。
在失控边缘起舞。
沈桑宁挤到舞池最前排时，音乐正好达到顶峰。
戴面具的人一个凌空旋转后落地，稳稳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隔着攒动的人群。
隔着震耳的音乐。
隔着那张银色面具。
她们的目光对上了。
虽然只有0.3秒。
但沈桑宁看见了——面具眼孔后面。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浅褐色眼睛。
此刻。
燃着炽烈的、几乎要烧毁一切的光。
像她画纸上那些永不熄灭的火焰。
像线粒体过度活跃时迸发的、无法控制的能量。
然后，那人转身。
挤开人群。
消失在通道尽头。
留下整个舞池的沸腾。
和沈桑宁站在原地。
心跳如鼓。
如一场即将来临的雪崩。
手里的酒杯不受控制的“啪”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一片。
第西节：夜风与真相酒吧后门的小巷，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
夏云舒靠在墙上，摘下面具。
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
手里的面具还带着体温，银色羽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颤。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夏……医生？”
沈桑宁的声音，带着迟疑，还有未散的酒意。
夏云舒转过身。
巷子里唯一一盏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了面具的遮挡，她的脸完全暴露在光下——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比平时亮得多，亮得有些异常。
“你喝酒了。”
沈桑宁说，不是疑问句。
夏云舒看着她，没说话。
“为什么喝酒？”
沈桑宁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抖，“你明明……不能喝。”
“看见你喝。”
夏云舒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不开心。”
沈桑宁愣住了。
“什么？”
“你，在喝酒。”
夏云舒一字一顿，语速很慢，像每个字都要仔细思考才能说出来，“很多。
不开心。”
沈桑宁的心脏又开始狂跳。
她盯着夏云舒——这个人现在看起来……不太对劲。
眼神有些涣散，站姿也不像平时那样挺拔，整个人透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幼稚的首白。
“所以你就喝了？”
沈桑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看见我喝酒，你不开心，所以你就也喝了？”
夏云舒点头。
动作很慢，但很肯定。
然后她补充：“难喝。”
沈桑宁想笑，但鼻子一酸。
她往前走，在离夏云舒一步远的地方停下：“那你为什么跳舞？”
夏云舒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莫名有些……呆。
“音乐，”她说，“好听。”
“你喜欢哪种音乐？”
“嗯。”
“还喜欢跳舞？”
“嗯。”
“平时也跳？”
“不。”
夏云舒摇头，“只在……喝了酒之后。”
沈桑宁看着她。
夜风把夏云舒散下来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没去整理，就那么站着，任由发丝贴在泛红的脸颊上。
和平时的夏云舒完全不同。
和平时的夏云舒……又确实是同一个人。
“夏医生，”沈桑宁轻声问，“你现在……清醒吗？”
夏云舒看着她，很久，才慢慢说：“数字，算不清了。”
“什么数字？”
“心跳。”
夏云舒把手按在自己心口，“平时，七十二。
现在……算不清。”
沈桑宁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着夏云舒按在心口的手，看着那张泛红的脸，看着那双不再冰冷的眼睛——然后她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她伸手，轻轻握住夏云舒按在心口的那只手。
手心相贴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沈桑宁感觉到夏云舒的体温很高，手心有汗，脉搏跳得快得不像话。
而夏云舒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睫毛颤了颤。
“沈桑宁。”
她叫她的名字，发音很清晰。
“嗯。”
“你的手，”夏云舒说，“很烫。”
“是你的手烫。”
“哦。”
沉默在巷子里蔓延，只有远处酒吧隐约的音乐和风声。
沈桑宁没松开手。
她看着夏云舒，看着这个卸下所有防备、露出罕见解剖面的夏医生，看着这个会因为看见她喝酒而不开心、会戴着面具跳狂野舞蹈、会说“心跳算不清”的夏云舒——“夏医生，”她轻声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夏云舒点头。
“线粒体的火焰，”沈桑宁看着她的眼睛，“真的需要被控制吗？”
夏云舒愣住了。
她看着沈桑宁，看着这个女孩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酒精和情绪而泛红的脸。
然后，她慢慢摇头。
“不需要。”
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火焰……就是火焰。”
沈桑宁笑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但她还在笑。
“那，”她握紧夏云舒的手，“如果我想继续那个项目——就算没有批准，就算只是作为个人兴趣研究——你愿意……看看我的想法吗？”
夏云舒看着她脸颊上的眼泪，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擦掉那颗泪珠。
动作生疏得像第一次操作精密仪器。
“嗯。”
她说。
就一个字。
但沈桑宁的心脏，在那一刻，彻底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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