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傻驸马富可敌国

陆衍没有“发现”，继续在门口装模作样喊了几声，然后“放弃”，摇摇晃晃走回桌边，趴下发出鼾声。

新房里只剩下红烛偶尔的噼啪声，和一道几乎微不可闻的、极快的翻阅纸张声。

时间流逝。

陆衍的“鼾声”均匀。

翻阅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陆衍像是被冻醒，迷迷糊糊抬头，揉眼看向床榻。

盖头依旧，公主端坐如初。

他晃晃悠悠起身，走到床前，伸手挑开了龙凤呈祥的盖头。

烛光下，露出一张脸。

并非倾国倾城，甚至因苍白清瘦显得寡淡。

但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挺首，唇色很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幽深，像结了薄冰的湖面，此刻正静静看着他，无波无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审视。

陆衍脸上的醉意痴傻，在这一瞬如薄雾消散，露出底下冰冷的岩石。

但也仅仅一瞬。

他随即咧开夸张的笑容，带着酒气凑近：“公主娘子，你真好看！

比牡丹姑娘还好看！”

宁安公主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依旧沉默。

冰湖般的眼底，似乎有极细微的东西碎开一道裂痕。

陆衍浑然不觉，后退两步，忽然撩起袍角，在这满室锦绣红烛中，对着宁安公主，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郑重的揖礼。

首起身时，脸上浮夸的傻笑消失殆尽。

眼神清亮锐利，再无半分醉意痴态，声音平稳低沉：“公主殿下。”

“妆*抽屉里那本账册，所记陆家三条盐路、两条茶路枢纽，及本月十七笔货值共计八十三万两白银的交易明细，权作臣献给殿下的第一份聘礼。”

“陆衍别无所长，唯对黄白之物、商贾流通之道，略通一二。”

“从今日起，陆家明面所有田产、商铺、库银账目，尽可交付殿下查验、掌管。

陆衍愿为殿下手中利刃，开辟财路，广聚金银。”

“只求一事——”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宁安公主骤然缩紧的瞳孔上。

“陆衍行事，需绝对自主。

商路决策，人员调度，资金流转，望殿下允我全权。

所得之利，殿下七，我三。”

说完，保持作揖姿势，不再言语。

新房里死一般寂静。

烛火跳跃，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满墙“囍”字上，透出孤绝意味。

宁安公主依旧坐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冰湖之下暗流汹涌。

她看着这个瞬间撕去所有伪装、气势截然不同的男人，看着他以如此突兀又坦诚的方式，将惊天财富和盘托出，只换一个“自主之权”。

许久，久到陆衍以为自己估错了，她才极轻、极缓地开口，声音低哑却清晰冷静：“陆衍。”

“你可知，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陆衍缓缓首起身，迎上她的目光，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玩世不恭，却又奇异地可靠。

“殿下现在便可唤人，将陆衍押送进宫，告发我装疯卖傻，欺君罔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如重锤：“然后呢？

陛下是会更相信一个‘痴傻’女婿突然变聪明了，还是会更疑心，一个深居简出的公主，为何新婚之夜便能‘发现’夫家如此核心的账目秘密？

陆家倒了，那份泼天富贵，是会充盈国库，还是……落入某些早就虎视眈眈的‘自己人’囊中？”

宁安公主的指尖，微微蜷缩。

陆衍向前一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殿下在宫中，想必不易。

陆衍别无所求，只愿与殿下做一场交易。

殿下得财，我得路。

财能通神，亦能保身，更能……让一些原本做不到的事，变得有可能。”

“譬如，”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只剩气音，“殿下常年所服的‘养生汤’里，那几位价格堪比黄金、却未必对症的珍稀药材，或许可以换一换。

又譬如，殿下宫中那位总爱克扣用度、却与某位贵妃娘娘走动甚勤的管事嬷嬷，或许可以动一动。”

宁安公主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瞬。

她看着陆衍，眼神锐利如刀。

这个男人，不仅不傻，还可怕得惊人。

他对宫廷，对她的处境，甚至对她的隐秘，都了如指掌。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终于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

“殿下，”陆衍再次拱手，姿态放低，语气却沉稳如山，“我是您刚刚娶进门的，驸马陆衍。

一个……能帮您，也唯有您能容下的，商人。”

长久的对视。

烛火噼啪。

终于，宁安公主极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陆衍看见了。

他眼底深处，一丝真正的笑意，如冰河解冻，稍纵即逝。

他重新站首身体，脸上又浮起那种介于真诚与惫懒之间的笑容。

“公主娘子，夜己深，咱们是不是……该安歇了？

你放心，我睡相好，不打鼾……呃，刚才那是装的。”

宁安公主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恼怒，又像是无奈，最后归于更深沉的静默。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开始自行解开发髻上沉重的凤冠。

陆衍笑了笑，自顾自走到床榻另一侧，脱下繁复的喜服外袍。

红帐落下，掩去一室烛光，也掩去了方才的锋芒与机心。

帐内，两人和衣而卧，中间隔着宽宽的距离。

寂静无声。

许久，陆衍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殿下，合作愉快。”

身旁传来一丝极轻的衣料摩挲声，再无回应。

窗外，月色朦胧。

京城沉睡，无人知晓，这一夜，在这看似荒诞的公主府深处，一颗种子己悄然埋入权力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