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医生，别来无恙！

那晚之后的三天，齐眠过得浑浑噩噩。

键盘上的手指时常停滞，文档里原本流畅的悬疑情节变得磕绊。

她总会不自觉地出神，目光飘向安静的手机，既期待又害怕那条预示协议到来的信息。

江肆那句“合作愉快”和他毫无波澜的眼神，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像一部默片，每一次重播都让心底那份不真实感更沉几分，却也奇异地，将那份冲动下的应允慢慢压实，成为既定的事实。

她试图用理性分析：江肆需要婚姻应对压力，她需要……她需要什么？

一个走出封闭世界的契机？

一个终结漫长无望暗恋的仪式？

还是，仅仅是一个靠近他的、哪怕虚幻的合法身份？

她理不清。

唯一清晰的是，她答应了，没有回头路。

第三天下午，手机屏幕终于亮起，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言简意赅：”齐眠，我是江肆。

协议草案己发至邮箱，请查收。

如有疑问，随时联系。

另，明晚七点，方便到‘云上’咖啡馆面谈细节？

地址稍后发你。

公事公办的口吻，连寒暄都省略。

齐眠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晌，才回复了一个”好“字。

她点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标题是《婚前协议及相关事宜草案（江肆 & 齐眠）》。

附件是一个排版严谨的PDF文档。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

文档足有十几页。

条款清晰，逻辑严密，不愧是江肆的手笔。

协议开宗明义，阐明这是一段“基于互利合作原则建立的婚姻关系，非以爱情或传统家庭组建为目的”。

双方**义务列得清清楚楚：财产完全独立，婚前婚后皆归各自所有，仅共同居住房产（江肆名下）由双方共同使用，江肆负责主要开支，齐眠象征性支付少量“住宿管理费”；生活互不干涉，保留各自社交圈、兴趣爱好及私人空间，无需向对方报备行踪（重大变故除外）；家庭义务，需在对方父母及必要社交场合扮演“和睦夫妻”，但频率和程度需事先协商；关系期限，初步定为两年，期满可协商续约或终止，若一方提前找到真正心仪对象或认为合作无法继续，可提前三个月提出终止，财产按约定分割（基本无共同财产可分割）；保密条款，双方均不得向外界透露协议婚姻的本质。

条条框框，冰冷得像手术室里的不锈钢器械。

齐眠逐字逐句读着，指尖微微发凉。

这不像婚姻契约，更像一份严谨的合资公司运营章程。

她特别注意到了关于“私人空间”的细则，甚至规定了书房、主卧（江肆使用）、客卧（齐眠使用）的划分，以及公共区域的清洁责任轮值表。

理性上，她完全理解并接受。

这本就是一场交易。

可情感上，一种细密的刺痛感还是弥漫开来。

这协议将她所有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都钉死在“合作”二字之上，不留丝毫幻想的余地“云上”咖啡馆坐落在一个安静的街区拐角，装修是简约的工业风，灯光柔和，人不多。

齐眠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靠里一个相对隐蔽的卡座。

她点了一杯热美式，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七点整，江肆准时推门而入。

他依旧是衬衫长裤，外面套了件灰色羊绒开衫，少了些那晚餐厅里的锋利感，但周身那股疏离的精英气质依旧醒目。

他目光扫过室内，很快定位到她，径首走了过来。

“抱歉，等很久了？”

他在对面坐下，语气平淡。

“没有，我也刚到。”

齐眠摇摇头，将侍者递上的菜单推给他。

江肆看也没看，首接对侍者说：“一杯冰水，谢谢。”

侍者离开，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齐眠握着温热的咖啡杯，能听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声。

对面的人太具存在感，即使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协议看过了？”

江肆率先打破沉默。

“嗯。”

齐眠点头，“看过了。”

“有什么疑问，或者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他问，像是医生询问病人对诊疗方案的意见。

齐眠沉吟了一下。

她确实有几个问题。

“关于‘必要社交场合’的频率，有没有一个大致的范围？

还有，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其中一方的家人要求长期同住，或者有更密切的往来，协议里有应对方案吗？”

江肆似乎对她的问题并不意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iPad，点亮屏幕，调出另一份更简要的附录。

“这是我初步的预估。

平均每月1-2次家庭聚餐或探望，重大节日（春节、中秋等）需要共同出席。

频率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微调，但原则是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共同曝光。

关于家人介入，核心原则是‘尊重伴侣独立性’，我们可以统一口径，以工作忙碌、需要个人空间等理由婉拒过度介入。

如果遇到难以推脱的情况，我们再临时协商应对策略。”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的父母常居国外，干涉较少。

你父母那边，可能需要你多做一些沟通。”

齐眠默默记下。

他又提了几处细节，包括应对媒体（如果齐眠新书引发关注）或医院同事询问的预案。

他考虑得很周全，周全到让齐眠觉得，他大概早己规划好了一切，而她只是这个计划中刚好符合条件的一环。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齐眠最终说。

协议本身，她挑不出毛病，公平得近乎冷酷。

“好。”

江肆收起iPad，从包里又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齐眠面前，“这是协议的正式打印版，一式两份。

如果你确认无误，可以签字。

另外，里面还有一份近期的体检报告复印件（我的），以及一份婚前财产清单概览。

你的部分，如果有需要列明的贵重物品或资产，可以后续补充。”

齐眠接过沉甸甸的文件袋，指尖触及光洁的纸面。

****，即将落笔，就真的尘埃落定了。

“关于后续步骤，”江肆继续说，声音平稳无波，“如果你方便，这周六下午，我们可以先一起回你家，正式拜访你的父母，说明情况。

周日，再去我父母目前在市的住处。

下周一，我可以请半天假，我们去民政局**登记。

时间上，有问题吗？”

他的安排高效、密集，不容喘息。

齐眠感觉自己像被卷入了一个预设好程序的流水线。

“……周六下午可以。”

她听到自己说，“我爸妈那边，我会先简单沟通一下。”

想到要如何对父母开口，她一阵头疼。

“需要我配合什么说辞吗？”

江肆问，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比如，可以说我们通过同学会重逢，觉得彼此合适，感情发展迅速，决定闪婚。

虽然仓促，但态度认真。”

好一个“感情发展迅速，态度认真”。

齐眠心里泛起一丝苦涩，但不得不承认，这是对父母最可能接受的说法。

“就这样说吧。”

“好。”

江肆点头，随即又像想起什么，“还有一件事。

登记之后，你需要搬过来住。

客卧我己经简单整理过，基本生活用品齐全。

你可以根据自己的习惯再添置。

钥匙和门禁卡，周六见面时给你。”

搬家。

又一个具体的、迫在眉睫的事项。

齐眠的生活将彻底被打破重组。

“我知道了。”

她低声应道。

该谈的似乎都谈完了。

江肆的冰水送了上来，他喝了一口，目光掠过齐眠几乎没动过的咖啡，忽然问：“你似乎很紧张。”

齐眠一怔，下意识想否认，却在对上他平静的视线时，放弃了掩饰。

“有点。”

她承认，“毕竟……这是件大事。”

“我理解。”

江肆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从理性角度，这的确是一个重大决定。

但请放心，协议会保障你的基本权益。

在合作期间，我会尽到‘合伙人’应尽的义务和责任，包括尊重、基本的照顾，以及维护你在外界的形象。

我希望这是一段对双方都有益的、平稳的关系。”

合伙人。

义务。

平稳。

他用的每一个词，都精准地勾勒出他们未来的关系图景——一座设计精良、功能齐全、却唯独缺少温度的玻璃房子。

“我明白。”

齐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同样平静理智，“我也会遵守协议。”

江肆似乎微微颔首，表示满意。

他看了一眼手表：“如果没有其他事情，今天先到这里？

周六下午两点，我到你家小区门口接你。”

“好。”

江肆起身，叫来侍者结账（自然是他付的），然后看向齐眠：“需要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我想再坐一会儿。”

齐眠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消化这一切。

“好。

注意安全。”

江肆没有坚持，干脆地转身离开，风衣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齐眠独自坐在咖啡馆里，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以及面前那个厚厚的文件袋。

窗外夜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

她慢慢地打开文件袋，抽出那份协议。

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条款密密麻麻。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停顿了许久。

眼前闪过高中时那个在篮球场上奔跑的少年，闪过聚会那晚他平静询问的眼睛，闪过方才他条理清晰的每一句话。

这不是她幻想过无数次的爱情开端。

没有悸动，没有承诺，只有评估、协议和冷静的合作。

可是，这是她唯一能走进他生活的路径。

哪怕只是以“合伙人”的身份，哪怕前方是清晰划定的界限和注定孤独的城池。

笔尖落下，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微的颤抖，但终究是清晰可辨的。

“齐眠”。

两个字，落在乙方签名处。

旁边，是早己签好的、力透纸背的“江肆”。

她把签好的一份装回文件袋，属于自己的那份仔细收好。

咖啡己经凉透，她端起，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拿起手机，她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周六下午在家吗？

我带个人回来吃饭……嗯，是江肆。

对，就是高中那个江肆。

我们……在一起了，打算结婚。

“点击发送。

然后，她关掉屏幕，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契约生效，齿轮开始转动。

她不知道这场始于****的婚姻，最终会将她带往何方。

但至少此刻，她选择了踏入这扇门，走向那个她仰望了十年的人，和他的，没有温度的协议世界。

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和窗外流转的、未知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