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芦苇丛中的心跳

追兵的火把光在坡上晃动，人声和狗吠混在一起，越来越近。

林晓蔓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声响。

她蜷在男人身后，脸几乎要贴上他旧军装的后背，布料洗得发硬，却带着干净的皂角味和一丝夜露的凉意。

她死死咬住下唇，生怕呼吸声太大。

男人半蹲在她身前，背脊绷成一道蓄力的弧线。

月光从芦苇丛的缝隙漏进来，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收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看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坡上的动静。

“分头找！

那死丫头肯定跑不远！”

是刀疤刘的声音，阴沉狠厉，像钝刀子刮过耳膜。

林晓蔓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寸。

她的膝盖碰到了男人的小腿，能感觉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

他依旧纹丝不动。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朝河边来了。

“刘哥，这边有河，那丫头肯定要喝水。”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

“去河边看看！”

火把的光扫过河面，反射出破碎的金红色。

林晓蔓透过枝叶缝隙，看见两三个人影在河边逡巡。

其中一人手里牵着条半大的**，狗鼻子贴着地面不停嗅着。

她的呼吸瞬间屏住。

男人却在这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似乎想往后看一眼，或者调整姿势——但在林晓蔓紧绷的神经里，这个动作被无限放大、曲解。

他要出去？

他要自首？

还是……要把她交出去？

电光石火间，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林晓蔓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从背后贴上去，双手紧紧环住男人的腰，将他牢牢箍在怀里。

男人身体骤然僵住。

“别……”林晓蔓把滚烫的脸埋在他后颈窝，嘴唇几乎贴上他温热的皮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的哭腔和气音，“别出声……求你……”她感觉到他的后背肌肉瞬间绷紧，硬得像石头，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只是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任由她像藤蔓一样缠在他身上。

河边的搜索还在继续。

“狗咋不叫了？”

有人问。

“这里水汽重，把味儿冲淡了吧。”

牵狗的人踢了踢石子，“那丫头赤脚跑不远，兴许根本没往这边来。”

“再去那边林子里看看！”

火把光渐渐移开。

但危机没有**——那条狗还在河边嗅来嗅去，突然朝芦苇丛的方向走了几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林晓蔓的心提到嗓子眼。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要嵌进男人背脊里。

她忘了羞耻，忘了这个姿势有多逾矩，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找到。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前的男人又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他的脖颈微微转了转，似乎想侧头。

几缕散落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擦过她紧贴着他后背的脸颊。

*。

林晓蔓下意识地偏头躲了躲，几根自己的头发却因此滑落，不偏不倚地缠上了男人的脖颈。

男人似乎想伸手将那几根恼人的发丝撩开。

他的手刚抬起一寸——“别动！”

林晓蔓急得眼眶发红，几乎是用气音在他耳边嘶声命令。

她误以为他还是要起身，要暴露。

情急之下，她竟然整个人向前压去，一只手仍死死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却笨拙地往上摸索，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掌心贴上他嘴唇的瞬间，林晓蔓感觉到他呼吸一滞。

他的嘴唇比她想象中柔软，却紧紧抿着，温热的气息喷在她掌心，有点*，更多的是烫。

她整个上半身几乎都压在他背上，胸口的剧烈起伏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给他。

“求你……”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别动……就一会儿……”男人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极长。

河边的狗吠声，远处树林里的呼喊声，风吹芦苇的沙沙声，还有她自己如雷的心跳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膜。

只有掌心下他嘴唇的温度，和他后背透过衣衫传递过来的坚实触感，是真实的。

那条**在芦苇丛边转了两圈，最终被主人吆喝着牵走了。

火把的光彻底消失在坡顶，人声也渐行渐远。

夜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潺潺水声。

危险暂时**了。

林晓蔓却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整个人趴在男人背上，手捂着他的嘴，手臂环着他的腰，像只受惊过度后死死扒住浮木的树袋熊。

首到男人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她捂在他嘴上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有粗糙的薄茧，温度比她高。

他没有用力，只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的力道，将她的手缓缓拉开。

“他们走了。”

他的声音很低，因为刚才被捂着，带了一点闷哑，却依旧平静。

林晓蔓如梦初醒，触电般松开手，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上。

芦苇丛里空间狭窄，她这一退，后背就撞上了后面的灌木枝，几片叶子簌簌落下。

月光重新照进来，她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脸。

他半蹲着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解读的审视。

他的嘴唇因为刚才被她用力捂着，留下了一点浅浅的红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林晓蔓的脸“轰”地烧了起来。

她刚才都干了什么？

扑上去抱着人家，还捂人家的嘴，整个人贴得死死的……“对、对不起！”

她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赤脚踩在湿滑的河滩碎石上，差点又滑倒。

男人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很稳，握住她胳膊的力道恰到好处，一触即分。

“没事。”

他简短地说，目光扫过她狼狈的样子——赤脚、头发凌乱沾着草叶，粗布衣服被勾破了几处，脸上还有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痕。

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河边，俯身掬起一捧水，喝了几口。

月光落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旧军装被她的动作弄得有些皱，隐约能看到布料下紧实的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动作起伏。

林晓蔓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干得冒烟，这才想起自己最初来河边的目的。

她踉跄着也走到河边，离他几步远，学着样子捧起水喝。

河水清凉甘甜，缓解了喉咙的灼痛，也让她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喝够了水，她抬起湿漉漉的手抹了把脸，鼓起勇气看向那个己经走回河滩、重新拿起那件湿衣服的男人。

他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拧着衣服上的水，侧脸在月光下平静无波，仿佛刚才芦苇丛里那场惊心动魄的贴身躲避从未发生过。

“那个……”林晓蔓开口，声音还有点哑，“谢谢你不说出去。”

男人手上动作没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我……我不是坏人。”

林晓蔓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处境，语无伦次，“他们想把我卖了，我没办法才跑的……我不会连累你的，我这就走。”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河岸上走。

赤脚踩在碎石上，刺骨的疼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等等。”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晓蔓回头。

他拧干了衣服，搭在手臂上，朝她走过来。

月光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甚至因为咳嗽和刚才的折腾，唇色更淡了些，但那身旧军装下的身躯却挺拔如松，步步走来，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他在她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她血肉模糊的脚底。

“你走不远。”

他说，语气陈述事实，“天亮前，他们还会搜一遍。”

林晓蔓脸色一白。

“那……那怎么办？”

她声音发颤，是真的怕了。

刚才逃脱是侥幸，再来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那个力气和运气。

男人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

天快亮了。

他忽然弯腰，从脚边拔了几株长着椭圆形叶子的野草，在手心里揉了揉，绿色的汁液渗出来。

然后他蹲下身，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林晓蔓迟疑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

男人握住她脚踝——他的手很稳，指尖微凉——将她一只受伤的脚抬起，把揉碎的草叶敷在那些细小的伤口上。

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缓解了刺痛。

“止血的。”

他简单解释，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异常专注。

林晓蔓低头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看着他苍白却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绿色的草叶，小心地敷在她肮脏的脚底。

这个陌生的、病弱的、却又处处透着矛盾力量感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刚才芦苇丛里，自己不管不顾扑上去时，他瞬间绷紧又缓缓放松的背肌，和他最终沉默的纵容。

一个念头，疯狂又大胆，在她脑子里破土而出。

敷完药，男人站起身，在水边洗了洗手。

“往东走五里有个牧场，天亮了有车去镇上。”

他指了个方向，“你可以……我叫林晓蔓。”

她突然打断他，抬起脸，眼睛在晨光熹微中亮得惊人，“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顿了顿，看着她。

“沈倦。”

“沈倦。”

林晓蔓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赤脚踩在潮湿的河滩上，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的男人。

晨风吹起她凌乱的发丝，沾着草叶的脸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说：“你可以帮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