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奴

钱有用的死，在漕运司这潭深水中，只激起微澜，旋即平复。

算盘声依旧，唯有赵小斤袖中那抹冰凉，时刻提醒他那日的诡*。

几日后，一桩棘手的账目落到他头上——核对去年枯水期，淮南漕粮北上的损耗。

这是块烫手山芋，天灾人祸，损耗难免，但账面必须漂亮，否则便是经办者的罪过。

赵小斤搬来厚摞账本、船单、勘合，埋首其中。

总粮数与抵京数差额巨大，这在枯水期并不意外。

他逐项查验明细：搁浅霉变、风浪倾洒、沿途折银……账目看似天衣无缝，皆有出处画押。

但赵小斤的算珠愈拨愈慢，眉头愈皱愈紧。

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笔，也是最大的一笔损耗上——“丙字柒佰零叁号船，于淮安府清河口一带，遇水下暗涌，疑触河蛟，损粮叁仟石。”

“损粮三千石……疑触河蛟？”

赵小斤低语，嘴角泛起苦涩。

这理由，儿戏得近乎挑衅。

“河蛟”是漕河沿岸古老的传说，乃水中精怪，能兴风作浪。

漕工敬畏，常祭祀以求平安。

但将三千石粮的亏空径首记作“喂了河蛟”，这己非做账，而是写志怪小说了。

他调出丙字柒佰零叁号船的全部记录。

押运官，赫然是刚暴毙的钱有用！

更蹊跷的是，此船除这三千石“祭品”外，竟无任何细微损耗，干净得不合常理。

一条航行千里的漕船，米粒未洒，偏偏在清河口被“河蛟”独吞三千石？

这概率，比河蛟现世还低。

赵小斤的指尖轻敲“叁仟石”这个数字。

三千石粮，堪充军饷，能活饥民。

就这么轻飘飘地消散于账本，成了献给虚无神祇的祭品？

他想起了钱有用紧握算盘的死状，那温润冰冷的人骨珠。

两者之间，可有牵连？

这“河蛟食粮”的鬼账，是否是催命符？

强烈的职业敏感与隐隐的不安，驱使他深究。

他不动声色，开始逆向核对。

若账面这三千石“损失”了，它们当初是否真被装上船？

装船记录、码头派工单、沿途关卡勘合……这些散落线索，需他用耐心与逻辑串联。

过程繁琐隐秘，他须避开耳目，尤其那位王司库。

他预感，水下暗流汹涌。

经几夜挑灯，赵小斤从故纸堆里翻出几份关键单据。

装船记录显示，丙字柒佰零叁号船当时吃水极深，力夫派工量异常庞大。

更有一张模糊的河口钞关勘合残片，船号日期可辨，但核验粮数部分被污迹遮盖。

所有线索指向一个可能：那三千石粮，或许并未“损失”，而是被正常运输，却在某个环节，从官方记录里被悄然“抹去”。

所谓“河蛟”，不过是掩盖巨大亏空或隐秘勾当的替罪羊。

合上账本，赵小斤靠椅长叹，心底冰凉。

他触及的，恐非一桩**，而是更深、更暗的漩涡。

这“河蛟”吞掉的，不仅是粮，或许还有人命。

他下意识摩挲袖中算盘。

第三颗人骨珠，似在黑暗中无声凝视，等待他下一步的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