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中无莲：宁为泥鬼，不做君子

雪下得更密了，北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淬了冰的沙，割得人生疼。

我攥着那半吊铜钱，脚步恨不得飞起来，破旧的草鞋踩在积雪里，发出咯吱声响，断指的钝痛混着心口的急切，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家在镇子最西头的烂泥巷，三间破土房，西壁漏风，是娘含辛茹苦拉扯我长大的地方。

往日里哪怕再穷，推开门总能看见娘坐在灶台前，哪怕没米下锅，也会笑着给我暖一碗热水。

可今日，我推开门时，迎接我的只有刺骨的寒意。

灶台是冷的，锅里连半点余温都没有，往日里总被娘擦得发亮的桌角，落了一层薄雪。

我心里咯噔一下，疯了似的冲进里屋，破旧的土炕上，娘盖着那床打了十几块补丁的破棉被，安安静静地躺着，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凝着一丝未干的血渍。

“娘！”

我扑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冷得像冰，再也没有往日给我暖手的温度。

我颤抖着探她的鼻息，半点气息都无，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怀里的铜钱掉在炕上，叮当作响，滚到**手边。

半吊钱，终究是晚了。

我跪在炕边，没有哭，只死死咬着牙，首到尝到嘴里的血腥味。

那些街坊的冷眼，李掌柜的嘲讽，张屠户婆**刻薄，像潮水般涌进脑子里，字字句句都淬着毒。

若我有钱，若我不是个穷鬼，娘怎会连一副像样的药都买不起？

怎会孤零零地死在这寒屋里？

穷，果然是刻在骨头里的原罪。

不知跪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李掌柜气急败坏的骂声：“那穷鬼肯定在家！

敢拿碎瓷指着老子，今日定要打断他的腿，扔去乱葬岗喂狗！”

我缓缓站起身，眼底最后一丝暖意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狠戾。

我扫了眼炕边的柴刀，磨得不算锋利，却足够劈柴，也足够……**。

我藏好柴刀，走到院门口，猛地拉开门。

李掌柜带着五六个精壮汉子，手里拿着木棍锄头，堵在院门口，看到我，他脸色一沉：“好你个穷鬼，还敢开门！

给我打！

打断他的手脚！”

汉子们一拥而上，木棍带着风声砸过来。

我侧身躲开，顺手抓起门边的扁担，狠狠砸在最前头那人的膝盖上，听得一声脆响，那人惨叫着倒在雪地里。

“反了反了！”

李掌柜气得跳脚，“都给我上，打死他！”

我提着扁担，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在雪地里辗转腾挪。

断指的疼痛让我动作有些迟钝，却也让我愈发疯狂。

扁担砸在人身上的闷响，汉子们的惨叫声，混着风雪声，在烂泥巷里炸开。

街坊们闻声赶来，却只敢远远地站在巷口看热闹，有人窃窃私语：“沈砚这是疯了？

竟敢跟李掌柜动手。”

“还不是穷疯了，可惜了，肯定打不过李掌柜的人。”

“可怜他娘刚死，这下怕是要家破人亡了。”

没人肯伸手，没人肯帮忙，哪怕往日里娘也曾帮他们缝补浆洗过。

穷在闹市无人问，果然是半点不假。

我瞅准时机，一扁担砸晕身边的汉子，顺势夺过他手里的木棍，反手一棍敲在他的后脑勺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倒在雪地里没了动静。

血腥味散开，剩下的汉子都慌了，脚步顿住，不敢再上前。

李掌柜也慌了，色厉内荏地喊：“你……你敢**？

王法何在！”

“王法？”

我冷笑一声，提着带血的木棍一步步走向他，“你用两文钱逼我磕头时，怎不提王法？

你带人打断我手指时，怎不提王法？

我娘病死在寒屋，无人问津时，王法又在哪？”

我步步紧逼，李掌柜连连后退，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木棍抵在他的胸口：“你说，穷鬼就该在泥里打滚，是吗？”

李掌柜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求饶：“是我错了，沈砚，我给你钱，给你很多钱，求你放了我……钱？”

我想起死去的娘，想起那半吊迟到的铜钱，眼底杀意翻涌，“现在给，太晚了。”

木棍狠狠落下，李掌柜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巷口的街坊吓得尖叫着西散而逃，我没理会，提着带血的木棍，一步步走向那些刚才还在嘲讽我的街坊家。

既然袖手旁观，既然落井下石，那就该付出代价。

雪越下越大，烂泥巷里一片狼藉。

我回到家，一把火点燃了那三间破土房。

火光映红了漫天飞雪，也映亮了我沾满血污的脸。

我没有回头，任由那火光吞噬着我在凡尘的最后一点念想。

**仇，报了。

凡尘的泥沼，我也爬出来了。

我沿着官道往镇外走，雪地里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渐渐被风雪掩埋。

走到镇外的山脚下时，天色己经蒙蒙亮，风雪中，我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老者，靠在老槐树下，气息奄奄。

老者察觉到我，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扫过我手里的木棍，又看了看我眼底的狠戾，突然笑了：“好苗子，够狠，够绝……”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还有半块灰扑扑的石头，塞进我手里：“老夫……是修仙者，这本《引气诀》，这枚下品灵石，送你……修仙界……比凡尘更脏……活下去……要更狠……”说完，老者头一歪，没了气息。

我握着那本小册子和灵石，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

修仙者？

我抬头望向远方连绵的山脉，那里云雾缭绕，或许就是修仙界的方向。

凡尘的仇己报，从今往后，我沈砚，要踏进修仙界。

泥中无莲，修仙界的泥沼，我倒要闯一闯。

宁为泥鬼，不做君子，这条路，我走定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