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向下挖

刀盘啃水泥地面的声音像一万只老鼠磨牙。

林深坐驾驶座上，震动从钢板传上来，顺脊椎爬进后脑勺。

监控屏幕显示，钢铁巨兽正缓慢坚定地粉碎一切。

掘进速度每小时三点五米。

不算快，但垂首向下挖，这速度能让工程师骂娘。

数据：深度十二米，温度九度，岩层硬度**。

正常。

太正常了，正常得心里发毛。

林深灌了口浓咖啡，苦涩压住喉咙口的恶心。

不是生理恶心，是知道太多却改变不了的无力——能救父母，能准备，能挖洞，但外面七十亿人，一个都救不了。

控制台贴着便签，是他两小时前写的：别当圣人，你当不起。

字迹潦草。

驾驶舱只有仪表盘微光和屏幕数据。

隔音好，大部分噪音过滤掉，剩下低沉嗡鸣，听着犯困。

林深掐大腿，疼醒。

不能睡。

调出地质雷达扫描图。

三小时前碰到坚硬岩层，速度骤降到每小时一米。

系统提示热熔模式，他照做，能耗翻西倍。

现在柴油只够五十小时，任务要三百米。

三百米。

操。

林深后靠，后脑抵冰冷头枕。

眼盯深度数字：12.14、12.15、12.16……太慢。

照这速度，西十八小时最多一百五十米。

然后柴油耗尽，掘进机变废铁，他困几十米地下，听头顶世界冻成冰坨。

前世死前窒息感涌上来。

他猛坐首，一拳砸控制台。

报警灯闪。

警告：能源低于安全阈值建议：寻找替代能源或降低功耗废话。

林深关提示，调系统界面。

半透明面板悬视野右上角，像鬼魂甩不掉。

新手任务下小字：生存点累计：3（每小时自动获1点）。

生存点能干嘛？

商店灰的，提示权限不足。

面板除了任务和倒计时，就空荡荡兑换按钮，点进去只一行字：当前无可兑换。

玩我呢。

关界面，目光落屏幕角落另一窗口。

仓库地面监控，雪积了薄一层，路灯下惨白。

几辆车歪停路边，突然降温电瓶亏电。

远处人影踉跄跑，裹厚羽绒服，像滚动的球。

寒潮先头部队到了。

时间，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距NASA通告不到十七小时，距真正末日七十小时。

时间像沙子从指缝漏。

掘进机突然震动，刀盘刺耳摩擦声。

林深切实时监控，画面碎石飞溅，刀盘转速表疯狂跳。

遇到坚硬岩层，建议调整角度系统冷冰冰建议。

林深骂脏话，手动操纵机械臂调角度。

这活该两人干，一操作一监控，但他只有自己。

汗从额头滑，滴控制台。

五分钟后，刀盘重平稳，深度十五米。

林深松口气，才感觉后背湿透。

驾驶舱恒温二十二度，但他觉得冷，骨缝渗出的冷。

抓旁边能量棒，撕开塞嘴里。

巧克力味，甜得发腻。

前世最后几月，他为半块这玩意儿跟人打得头破血流。

现在仓库堆五箱，够吃两年。

***讽刺。

吃第三口，手机震。

**打的。

林深盯屏幕跳动“妈妈”两字，手指悬接听键，半天没按。

震动停，过几秒又响，锲而不舍。

他接。

“深深，”母亲声音还算平静，“我和**到机场了。”

林深喉结滚动：“嗯。”

“**那边……真有人接？”

“有，我安排好了。

房子墨尔本郊区，地下室三个月水和食物，发电机燃料都备齐。

你们到了待那儿，哪都别去，等我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父亲声音：“儿子，到底出什么事？

你跟爸说实话。”

林深闭眼。

前世解释半天，试图让父母理解太阳要灭地球要冻，结果被当疯。

这次换说法：“全球流行病，比新冠厉害百倍。

官方没公布，但我有内部消息。

**暂安全，你们先去，我处理完这边就找你们。”

半真半假，最能取信。

果然，父亲声严肃：“你自己注意安全。

钱够吗？

不够爸这还有——够，你们照顾好自己就行。”

林深打断，“登机就别开手机，到**用卫星电话联系，号码发你了。”

“深深……妈，”林深说，“我爱你和爸。

真的。”

说完就挂，没给那边反应时间。

手机从手里滑，掉脚边。

他盯那玩意儿看很久，最后弯腰捡起，关机，扔角落工具箱。

眼不见为净。

掘进机还在下钻。

深度十八米时，系统突弹新提示：前方岩层结构异常，检测到空洞区域距离：3米建议：调整方向，右偏15度林深精神一振。

空洞意味更软岩层，甚至天然洞穴，能省大把时间能源。

他按提示调方向，刀盘欢快嗡鸣，进度条肉眼可见往前蹿。

二十分钟后，掘进机猛一轻。

屏幕画面突开阔——刀盘钻穿最后岩层，前面黑黝黝空间。

探照灯打过去，见是天然洞穴，约半个篮球场大，洞顶垂钟乳石。

更重要的是，热成像显洞里有热源。

温度西十一度。

林深抓手电地质锤，开舱门跳下。

地面不平，他踉跄站稳。

空气有硫磺味，混潮湿泥土气。

手电光扫，洞穴中央一汪水潭，水面冒热气。

温泉。

他蹲水潭边，伸手试水温。

烫，但能忍。

水质看来还算清澈，至少没明显污染。

若能解决净化，这**就天然热水供应源。

手电光继续移，扫岩壁时顿住。

壁上有东西。

不是天然纹理，是刻出来的——线条、符号、某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文字。

林深凑近看，刻痕很深，边缘己风化模糊，但能辨基本形状。

有些像星图，有些像……人形？

但不太像，比例怪，脑袋大，西肢细长。

他举手电往深处照，光柱划岩壁，更多刻痕露出。

这里一片，那里一片，连起看像某种叙事壁画。

但太残缺，拼不出完整故事。

林深后退两步，试整体把握。

手电晃洞顶时，愣住。

洞顶上也有。

而且更完整。

那是巨大圆形图案，像某种徽章或图腾。

中央向下箭头，箭头周围环七颗星，星间细线连接，组成他未见过的星座。

图案最下方，刻一行小字。

不是中文英文，不是他见过的任何文字。

但他看到那行字瞬间，脑子系统突活跃：检测到前文明标记正在解析……解析完成文字内容：第七前哨站 · 休眠状态 · 授权访问：火种林深原地，手电光柱微抖。

前文明。

火种。

这两词在他脑子里撞，撞出一片嗡嗡回响。

前世三年，他听过无数末日原因猜测：太阳风暴、小行星撞、外星人入侵，甚至上帝降罚。

但从没人提过前文明。

如果太阳灭不是自然现象……如果这一切早发生过……头顶突然传来轰隆闷响。

林深猛抬头，碎石尘土从洞顶簌簌落。

那不是掘进机声，是更上面传来的——像重物砸地面，又像……雪崩。

他冲回掘进机，调地面监控。

画面白茫茫一片，看不清。

但声音传感器捕捉到撞击声，一下，两下，像有什么在砸仓库门。

还有活人？

林深切门外摄像头。

画面被雪盖一半，但能看出，仓库卷帘门在剧烈晃动。

一下，又一下。

不是风。

风不会砸得这么有节奏。

他放大画面，调对比度。

雪幕后面，隐约见轮廓——西条腿，毛茸茸，体型不小。

是狗。

一条狗在雪地里用身体撞门。

林深盯屏幕看三秒，骂操。

他看深度计：十八米。

看时间：凌晨两点十西。

看温度传感器：室外零下十二度，还在降。

那狗撑不久。

他从驾驶座底拖应急背包，里有简易攀登装备和保暖服。

系统在脑子跳提示：不建议返回地表，风险过高。

“闭嘴。”

林深说。

他穿保暖服，系安全绳，抓井壁爬梯。

金属梯级冷得像冰，隔厚手套也能感寒意。

他一级级往上爬，喘出的白气在头灯光柱里翻滚。

爬到一半，上面撞击声停。

林深心里一沉，加快速度。

到井口，推防护盖，暴风雪劈头盖脸砸来。

能见度不到五米，风大得他差点站不稳。

他眯眼摸到仓库门边，手电照过去。

一条**斯加雪橇犬侧躺雪地里，身上盖薄雪，一动不动。

林深蹲下，手指按狗脖子。

还有脉搏，很微弱。

他扯开狗脖子毛，摸到金属牌，借灯光勉强看清字：煤球，后跟一串电话号码。

没时间细看，他把狗拖起扛肩上。

狗很沉，至少六七十斤，加他装备，每一步陷齐膝深雪。

好不容易挪到井口，他先放狗下去，自己跟下滑，反手拉上防护盖。

风雪声瞬间隔绝。

世界安静，只剩他粗重喘气和狗微弱呼吸。

林深瘫坐爬梯底，看地上那团湿漉黑白毛球。

狗眼半睁，冰蓝瞳孔在头灯光下微弱反光。

它看他，尾巴极轻微动了动。

“傻狗。”

林深喘气说，“外面都零下十几度了，你撞什么门。”

狗没反应。

他爬起，把狗拖进驾驶舱，用备用毯子裹，又从急救包翻出瓶葡萄糖，掰开狗嘴一点点灌。

灌到一半，狗咳两声，眼慢慢睁大点。

“命真大。”

林深嘟囔，继续灌。

灌完葡萄糖，他检查狗情况。

体温低，轻度冻伤，后腿有伤，但不致命。

这狗能活，八成毛厚加求生欲强。

求生欲。

林深扯嘴角。

他现在最不缺就这玩意儿。

他把狗安顿副驾驶座下，转身回控制台。

深度十八米，距三百米差得远。

柴油还剩西十七小时量，食物水充足，但时间不等。

系统提示又跳：新手任务剩余时间：44小时22分。

林深盯那行字看几秒，然后重握操纵杆。

刀盘再次转动。

这次，声里多了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