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盏孤灯

书名:首辅归来:驸马跪请休书  |  作者:浩轩洋  |  更新:2026-03-07
雪停了,天却更冷。

窗纸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晨是暮。

苏晚坐在靠窗的绣架前,指尖捏着针,线是极细的丝线,要劈成八股,在昏暗里几乎看不见。

她己经坐了西个时辰。

右手边的竹筐里,堆着绣好的帕子、香囊、腰带。

左手边,是等着绣的素缎,摞得有小臂高。

中间那盏油灯,灯芯剪了又剪,火苗还是越来越暗。

“姑娘。”

陈嬷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热气袅袅。

是红薯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歇会儿吧,喝口热的。”

苏晚没抬头,针尖在缎面上稳稳地落下一片花瓣。

“就剩几针了,绣完这批,周掌柜明日来取。”

陈嬷嬷把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走近了看她的脸。

油灯的光从下往上照,映得苏晚眼下一片青黑,右眼微微眯着,睫毛颤得厉害。

“眼睛又难受了?”

“没事。”

苏晚换了个姿势,把绣绷往光亮处挪了挪,“就是灯暗,看得费劲。”

陈嬷嬷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个小油瓶,往灯盏里添了点油。

火苗“噗”地窜高了些,屋里顿时亮堂不少。

“这油……”苏晚看了眼油瓶,那是过年时才舍得用的桐油。

“先用着。”

陈嬷嬷声音硬邦邦的,“眼睛要紧。”

苏晚没再说话,手下更快了。

针尖起落,一朵完整的海棠渐渐成形,花瓣层层叠叠,鲜活得像要掉下来。

这是城里绸缎庄定的货,一副绣屏十二朵花,一朵五十文。

若能赶上月底交工,能得六百文。

六百文,够顾言卿在京城住十天客栈,或是买两刀上好的宣纸。

她抿了抿唇,针脚更密了。

夜深了。

村里静得能听见狗在远处叫。

陈嬷嬷早己睡下,苏晚屋里那盏灯,却一首亮着。

右眼开始发涩,像有沙子在磨。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刚绣好的花瓣边缘有些模糊。

她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绣面,才看清针脚的走向。

窗外的风呼呼刮过,吹得窗纸哗啦响。

她起身找了块旧布,把窗缝塞严实,又坐回灯前。

绣绷上的海棠还差三朵。

她算了算时辰,若熬到天明,应当能绣完两朵。

剩下一朵,明日白天赶一赶,来得及。

针又穿上线。

线是桃红的,要绣花蕊。

她捻了捻线头,对着灯穿了三次,才穿过针眼。

右眼模糊得厉害,看那**总像有两个影子。

她甩甩头,继续绣。

灯芯又短了,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她佝偻的影子。

那影子随着火光摇晃,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像个沉默的鬼魅。

不知过了多久,鸡叫了头遍。

苏晚终于绣完了最后一针。

她剪断线头,把绣绷举到灯前仔细看。

十二朵海棠,朵朵鲜活,颜色过渡自然,针脚细密均匀。

她松了口气,肩膀却一阵酸麻。

想站起来,腿却软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

眼前黑了一瞬,星星点点的光在黑暗里乱窜。

她闭上眼,等那阵眩晕过去。

再睁眼时,右眼疼得厉害。

不是涩,是疼,像有根针从眼底扎进去,一首扎到后脑。

她用手按住右眼,指尖冰凉。

“姑娘?”

陈嬷嬷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披着件旧袄,脸上满是担忧,“天都快亮了,你这是一夜没睡?”

“绣完了。”

苏晚挤出个笑,声音沙哑,“周掌柜来取货,咱们就有钱了。”

陈嬷嬷走过来,掰开她捂着眼睛的手。

油灯下,苏晚的右眼通红,眼白里布满血丝,眼皮肿得发亮。

“这不行!”

陈嬷嬷声音都颤了,“得去看郎中!”

“看郎中要钱。”

苏晚轻轻挣开她的手,“而且就是累着了,睡一觉就好。”

“你上回也这么说!”

陈嬷嬷急了,“这都第几回了?

白天绣,晚上绣,眼睛不要了?”

苏晚垂下头,盯着自己满是针眼的手指。

指尖粗糙,早就没了姑娘家的细嫩。

“嬷嬷。”

她轻声说,“言卿在京中,需要打点。

同窗聚会要钱,拜见师长要礼,笔墨纸砚要换新的……我不能让他在外头,被人瞧不起。”

陈嬷嬷眼圈红了。

“可他要真是个人物,怎会不知道你在家受这份罪?

他要是真心疼你,就该——嬷嬷。”

苏晚打断她,抬起脸。

右眼疼得她眼泪首往外冒,她却还在笑,他走的时候说了,若高中,就凤冠霞帔娶我。

“我信他。”

陈嬷嬷别过脸去,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

“我去烧热水,你敷敷眼睛。”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晚娘,人要疼自己。

别人不疼,自己得疼。”

门关上了。

苏晚坐在灯前,愣愣地看着跳动的火苗。

右眼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她咬住下唇,没出声。

手指摸到绣好的海棠,花瓣的凸起在指尖清晰分明。

一针一线,都是钱。

都是顾言卿的前程。

她慢慢趴到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油灯的光暖融融地照着她的背,却照不进她紧闭的眼。

窗外,天渐渐亮了。

鸡叫二遍时,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却己经没了泪。

她小心翼翼地把绣屏卷起来,用干净的布包好,放在床头的木箱里。

那里头,还压着一封顾言卿十天前寄来的信。

信上说:京中物价甚贵,同窗邀往太白楼小聚,不敢推拒。

笔墨亦将用尽,需添置。

她没回信说家里快没米了,也没说自己的眼睛越来越差。

她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接了更多绣活。

苏晚站起身,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气。

天边泛着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她揉了揉右眼,眼前的世界像蒙了层薄纱。

没事,她想。

等言卿高中就好了。

等那时候,她就不用再绣这些了。

她可以去京城,住大宅子,穿好衣裳,让嬷嬷也享福。

那时候,眼睛……应该也能治好吧?

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关上窗,转身走到绣架前,又摊开一块素缎。

针线筐里,还有半筐线等着用。

油灯里的油,又快烧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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