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不作臣

永昌十二年三月十七。

周耀楣是被一阵异样的甜香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

锦帐流苏在眼前晃荡，是家中的样式。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雕花拔步床、绣着莲花的帷幔、小几上还摆着昨夜未喝完的半盏安神茶。

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干渴，与胸口撕裂的剧痛，是如此真切。

她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左胸。

完好无损。

没有血窟窿，没有被长枪贯穿的狰狞伤口。

是……梦吗？

是眼前是梦？

还是那些过去是梦？

她嗅嗅鼻子，那甜香异样却令她熟悉，竟使她清醒了不少。

那是桂圆、红枣、莲子熬成的汤羹的味道，混着新熏的百合香，浓郁得几乎让人不舍得呼气。

她想起来了，这是当年她及笄礼时家中熬的羹汤。

那时父亲虽病弱，但精神尚可，她也只管做她的世家女，不谈无忧无虑，起码不会因知道周家己外强中干的事实而劳神。

如果那黄沙上的一切都是场梦，都未曾发生，那该多好。

不对……周耀楣缓缓支起身子，再一次摸向自己的左胸，仿佛还隐隐作痛。

那疼痛，那恨意为何如此清晰？

如果是梦，那在醒来之时便会忘却，可现在，那些血泪，那些恸哭，反而愈发刻骨铭心，历历在目。

这或许……不是梦！

“姑娘，您醒了？”

纱帐被撩开，贴身侍女鲤儿的脸探进来，眉眼弯弯，“吉时快到了，主君让奴婢先伺候您饮了这碗羹汤。”

周耀楣怔怔地看着鲤儿。

鲤儿……鲤儿她不是死在永昌十五年的冬天了吗？

上一世，周耀楣不得不扛起管家重任。

去皇庄上调查亏空时，只是派鲤儿给端王府送个信，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河沟里。

说是失足落水，可现在想来，皇庄、端王府，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姑娘？”

鲤儿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声音放轻了些，“可是梦魇了？”

周耀楣怔怔地点了下头。

“如今……是哪一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鲤儿被问住了，虽一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答道：“承平十七年……今儿三月十七呀，姑娘你的及笄礼。”

她……真的回来了。

鲤儿转身将温好的羹汤端过来，瓷碗边缘烫着金边，里头汤色清亮，“主君虽还病着，但一早特意嘱咐，所有仪程都按最高规制来。

端王妃还派人送了礼，说是晚些要亲自过来观礼呢。”

端王妃。

周耀楣的指尖蓦地掐进掌心。

就是今日。

上一世，端王妃借观礼之名登门，言语间透出为三子邵璟求娶之意。

那时父亲周明才尚在病中，兄长周耀庭不成器，嫂子陆媛只会哭，整个周家竟是她这个刚及笄的姑娘强撑着应对。

她以“年纪尚小，还需侍奉父亲”为由，含糊推了过去。

后来端王府再未提过此事。

她曾以为是自己的推拒起了效，现在想来，不过是端王见她治家无方，周家又江河日下，觉得无利可图罢了。

“姑娘？”

鲤儿见她脸色发白，忙放下碗，伸手来探她的额，“姑娘今日怎么了？

可是不舒服？

一首在问怪话，要不要请郎中——不必。”

周耀楣截断她的话，掀被下床。

她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还带着稚气的脸。

鼻子小巧精致，杏眼溜圆，偏是弯弯长长的睫毛平添一丝娇憨。

她才十五岁，眉眼尚未完全长开，但己能看出日**丽的轮廓。

只是那双眼睛——周耀楣凑近了些——那双眼睛里，沉淀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寒意。

像荒漠里被风沙磨砺过的石头，冷而硬。

她真的回来了…老天有眼，真的再给了她一次机会。

那粘稠的血似乎还糊在手上，可她却真真切切地回来了！

回到了五年前！

周耀楣下意识颔首低眉，看向自己的双手。

它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梳妆吧。”

她转身坐下，语气平静。

鲤儿应了声是，取来象牙梳。

梳齿划过长发时，周耀楣闭上眼。

永昌十七年，荒漠，长枪，血。

骑兵围住他们时，一口一句通敌的**。

苏无虞压在她身上的重量，他临终前那句含糊的“我……不是苏家人，圣上……也想害我”。

太子站在沙丘上漠然远眺的身影。

还有那淬火般的恨，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烧穿了五脏六腑。

恨啊。

凭什么善良的人不得善终？

凭什么做臣子的永远要被摆布？

凭什么他们周家几代忠良，最后却落得个通敌叛国的污名，钉死在和亲路上？

这一世，她不能再使悲剧重蹈覆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