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尊荣

空气死寂了一瞬，仿佛连风都凝固了。

廊下众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骇的目光在苏晚手中那枚烛光下幽幽反光的蟠龙玉佩，和屋内地上生死不明的王爷之间来回逡巡。

那两名老嬷嬷最先反应过来。

其中一个面皮黄瘦、眼神精亮的嬷嬷上前一步，声音尖锐：“王妃！

王爷这是怎么了？

您……” 她眼神狐疑地扫过苏晚微乱的鬓发和过于平静的脸，意图越过苏晚往屋里闯。

苏晚半步未退，手臂一横，玉佩几乎戳到那嬷嬷鼻尖。

“我说了，封锁梧桐苑，传府医。

听不懂吗？”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浸透了冰水的铁，沉甸甸压下来，“还是说，嬷嬷想试试，是你们的腿快，还是王爷的急症……更快？”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嬷嬷悚然一惊，僵在原地。

王爷的样子，明显不是寻常急症，若是此刻强闯，万一王爷有个三长两短，她们这些近前伺候的，第一个逃不掉干系。

再看这位新王妃，眼神冷得像口古井，哪还有半点传闻中怯懦庶女的影子？

另一个圆脸嬷嬷见状，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试图周旋：“王妃息怒，刘嬷嬷也是担心王爷。

老奴这就去传府医，只是……王爷此事体大，是否也该立刻禀报宫里……我己经说了，” 苏晚打断她，目光扫过众人，“派人进宫，禀报太后与陛下。

怎么说，需要我教你？”

她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蟠龙纹路，“记住，王爷是突发急症，昏迷不醒。

多一个字，少一个字，若传出去什么不该传的风声，扰了王爷静养，后果自负。”

圆脸嬷嬷被她看得心底发寒，连连点头：“是，是，老奴明白，明白。”

她再不敢多话，扯了扯还在愣神的刘嬷嬷，匆匆退下安排去了。

院子里剩下几个丫鬟，更是吓得噤若寒蝉，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苏晚没再理会她们，转身回房，反手关上了门。

将一院子的惊疑、恐惧和无数道隐晦打量的视线，隔绝在外。

门扉合拢的轻响，像是划开了一个结界。

屋内，红烛高烧，寂静得可怕。

只有地上萧绝时轻时重的、艰难的呼吸声，如同破旧的风箱，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近乎**的逆转。

苏晚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透的茶，一口饮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喉头的腥甜和指尖细微的颤抖。

她不是不怕，只是没时间怕。

毒酒是她灌的，路是她选的，开弓没有回头箭。

原著剧情在脑海中快速翻过。

萧绝中毒，这是原剧本里没有的。

接下来会怎样？

府医很快会来，能否诊出“**枯”？

太后和皇帝会有什么反应？

王府里那些牛鬼蛇神，侧妃柳氏，还有暗地里投靠各方的管事、仆役，会如何动作？

步步杀机，从她灌下那杯酒开始，就己经环伺在侧。

她走到萧绝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滚烫，微弱。

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涣散，但确实还活着，意识或许并未完全丧失，只是被剧痛和毒性禁锢在躯壳深处。

“**枯”的可怕之处正在于此。

她从自己繁复的嫁衣裙摆内侧，用力撕下几条柔软的丝绸内衬，动作麻利地将萧绝的手脚分别**起来。

尽管他现在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但苏晚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是书里能征善战、心狠手辣的镇北王。

做完这些，她额上己沁出细汗。

刚站起身，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小心翼翼的通报：“王妃，府医到了。”

来的很快。

是王府的人行动迅速，还是有人早就“准备”好了？

“进来。”

苏晚退开几步，站在烛光稍暗的床帷边。

门被推开，一个提着药箱、须发花白的老者匆匆而入，身后跟着两个药童，还有那圆脸嬷嬷和刘嬷嬷。

府医一眼看到地上的萧绝，脸色大变，也顾不得行礼，急步上前跪地诊脉。

手指刚搭上萧绝的腕脉，老府医的眉头就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屏息凝神，换了另一只手，又翻开萧绝的眼皮、口舌查看，脸色越来越凝重，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王、王爷这是……” 他声音发颤，收回手，惊疑不定地看向苏晚，“王妃，王爷脉象极为古怪，浮滑紊乱，似有灼热邪毒侵扰心脉，又兼内力枯竭之象……这，这不似寻常急症啊！”

刘嬷嬷立刻尖声道：“不是急症是什么？

王爷刚刚还好好的，进了这新房才……” 她意有所指地瞥向苏晚。

苏晚看都没看她，只盯着府医：“可能诊出是何毒物？

如何解法？”

府医擦了把汗，摇头，面露难色：“老夫惭愧，此毒……闻所未闻。

毒性酷烈，却又缠绵不去，似乎……似乎意在折磨，而非立时毙命。”

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王爷内力深厚，此刻竟完全无法自行抵御，此毒怕是……怕是极为罕见歹毒之物。”

意在折磨。

苏晚心下了然。

果然，“**枯”非寻常府医能解。

这也暂时免去了她最大的担忧——被立刻揭穿下毒。

“可能施针用药，暂缓毒性，保住王爷性命？”

她问。

府医沉吟片刻：“老夫只能尽力一试，用金针封住几处要穴，延缓毒性蔓延，再辅以清心护脉的汤药。

但能否奏效，能支撑多久……老夫实无把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此毒，恐怕需知悉其来历配方，方有对症解毒的可能。”

“那就先施针用药。”

苏晚果断道，“王爷安危系于你手，务必尽心。”

府医连声应是，连忙打开药箱，取出金针。

两个药童也上前帮忙，将萧绝抬到床上。

过程中，萧绝的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嗬嗬声，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偏又无法醒来。

刘嬷嬷和圆脸嬷嬷在旁看着，眼神惊惧交加。

王爷何等人物，竟落到如此境地？

再看床边神色冷凝、指挥若定的新王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冒。

施针过程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老府医全神贯注，汗水湿透了后背。

苏晚一首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首到府医颤巍巍拔下最后一根金针，开好药方，苏晚才开口：“嬷嬷，你亲自带人去抓药、煎药，每一步都盯着，不得假手他人。

煎好了立刻送来。”

圆脸嬷嬷躬身：“是。”

“刘嬷嬷，” 苏晚转向另一个，“你去清点梧桐苑内外所有仆役、护卫，登记造册，今日起，没有我的对牌，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亦不得传递消息。

若有违抗，一律捆了，待王爷醒来发落。”

刘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触及苏晚冰冷的视线，终究没敢反驳，低声应了。

“府医，” 苏晚最后看向收拾药箱的老者，“今晚辛苦，暂且留在外厢房候着，王爷若再有变化，随时听传。”

府医自然无有不从。

一番安排，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将可能的风险和眼线暂时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众人领命退下，房门再次关上。

苏晚走到床边。

萧绝躺在红色的锦被中，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晕似乎褪去了一些，但青灰之色更浓，嘴唇干裂，呼吸依旧微弱艰难。

金针暂时封住了毒性疯狂侵蚀心脉，但他整个人依旧笼罩在一种沉寂的、濒死的颓败里。

她看着他。

这个在书里只手遮天、将她（原主）玩弄于股掌、最终赐予她鸩酒的男人，此刻毫无反抗能力地躺在这里，生死操于她手。

心头没有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警惕。

她知道，暂时的平静只是假象。

王府之外，皇宫之中，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里。

萧绝的“急症”瞒不了多久，有心人稍加查探，就会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太后会如何？

皇帝又会如何？

那些依附萧绝的、忌惮萧绝的、仇恨萧绝的势力，又会如何行动？

还有那个即将登场的、萧绝的心头白月光，侧妃柳凝烟。

按照原剧情，她该是在明日清晨，来“拜见”主母，然后开始她一系列的陷害表演。

现在，剧情己经崩了。

柳凝烟会怎么做？

苏晚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慢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掌心被玉佩硌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

夜还很长。

她需要理清思绪，需要利用对原著信息的了解，需要在这座吃人的王府里，找到活下去的缝隙，乃至……反击的支点。

目光落在萧绝腰间原本悬挂玉佩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那枚蟠龙玉佩，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袖袋里。

权力，有时候就是一块令牌，一个名分，一次先发制人。

她或许暂时拥有了王妃的名分和这块令牌带来的些许威慑，但这远远不够。

烛火跳动了一下。

床上的萧绝，似乎极轻、极微弱地蹙了一下眉头，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又无力地松开。

苏晚立刻警觉地看去。

他依旧昏迷着，只是那死寂的脸上，仿佛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活人的痛苦挣扎痕迹，快得像是错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微凉的夜风涌进来，冲淡了屋内浓郁的药味和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枯特有的气息）。

远处王府的灯火次第熄灭，更显此处梧桐苑的孤峙与明亮。

更鼓声遥遥传来，三更了。

苏晚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映着一点烛光的冷焰。

她的地狱，她亲手打开的新篇章，第一页，才刚刚写下第一个染血的标点。

而下一个走进这间新房的人，会是谁？

带来的是转机，还是更深的漩涡？

她轻轻合上窗，将寒意与未知暂时关在外面。

转身，走回烛光笼罩的区域内，安静地等待。

等待天亮，等待风波，等待……属于她的，生死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