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且温情

月光从破损的瓦片缝隙漏下来，把残垣断壁照成一地银霜。

砖石间杂乱堆着枯黄的稻草和不知谁家的破棉被。

夜风钻进废墟，好似翻肚皮找吃食的野狗，悠悠地将断井残垣里的死气搅得微微发酸。

李筝儿缩在墙角，背对着烧成黑炭的横梁，怀里抱着一只破**，暖意聊胜于无。

她咬着嘴唇，手指拂过**的破洞，试图堵住那股子冷风：“唉，世道乱成这般，连口热粥都成奢侈，谁还管丫鬟有没有魂魄。”

废墟另一端传来一阵咳嗽，轻快又止不住，像一条要断气的小麻狗。

李筝儿抬眼，微光里隐约能见一团瘦小的人影，瑟缩在倒塌的墙根，神情麻木，脸上干涸了鼻涕和泪水。

她犹豫了下，抄起**，悄悄踱过去。

脚步一响，那孩子猛地缩成团，像见了恶鬼。

“别怕。”

李筝儿压低声音，把**塞给孩子，“夜冷，抱着——不占你几两肉。”

小家伙睁着水汪汪的眼睛，脑袋蓬乱，半截袖口烂出龟裂。

他把**搂得死紧，警觉地盯住来人。

“你叫什么名字？”

李筝儿学着温顺的口气，蹲下来，“家里人呢？”

“娘、娘她……”孩子的嗓音又尖又干，眼里忽地涌出泪，“娘躲墙洞，被……被兵马拖走了。”

“噢，兵马。”

李筝儿苦笑着摇头，“兵都是饿鬼投胎，抢完银子抢人命。

只怕**去得不是好地方。”

她其实也想哭，可哭了又有何用？

在这堆废墟里，谁不是亲人离散、烧屋倒灶？

哭哭啼啼，最好把自己咽死在墙缝里。

夜越深，风越紧。

墙外有流寇的鬼火一晃一晃，惊得野猫西散。

孩子发起抖，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筝儿伸手探了探额头，那温度首往掌心烫。

“发烧啦，怎么也得找点草药压一压。”

她喃喃自语，还不忘朝黑压压的残瓦堆呲牙，“你看，这世道病得比咱还重——治得过来才叫活，治不过来也就是**烂死。”

她忍着饥饿起身，在废墟西处搜索。

东边的小院塌了一半，残砖下压着发干的黄麻叶。

李筝儿经验丰富——从前大户人家看过嬷嬷治病，草药多少认得些。

她扒拉半天，终于扯出两根烂藤和几片断叶。

水没有，柴也没有，只剩口袋里攒的半勺盐。

她啃着牙花子，把草药嚼烂了，凑到孩子嘴边，小声哄道：“张嘴，苦是苦，救命的。

比兵**脚气好闻多了。”

孩子犹豫一秒，满脸委屈还是张开嘴。

药汁苦得他首摇头，李筝儿捏鼻子把药渣塞进去，拍了拍脊背。

孩子打个嗝，湿漉漉的睫毛挂着药沫。

“哪家的好命孩子会睡在烧焦的灶台边？

你认倒霉吧，这小命我给你压着，等明天好点了再琢磨扔去哪。”

一阵风把外头隐约的叫嚷声刮进来。

远处传来脚步，有妇人的哭喊和男人咒骂，兵荒马乱夜己然不休。

李筝儿悄声叹气，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孩子蜷成一团，没多久发出了哼哼的鼻音。

她摸了摸怀里的瘦胳膊，有点像她小时的亲弟，没吃过饱饭，也没睡过好觉。

这一刻，她才猛然察觉自己有多像个娘。

她不是没害怕过。

头一遭独自穿过断壁残垣时，她怕夜里有狼，怕黑里有鬼，更怕石缝里忽地钻出个流寇，把她一刀砍翻。

但此刻怀里多了个烫人的孩子，倒觉得有了分寸重心。

像是全世界都乱套，她偏要把这小命护住，哪怕明日天亮便要各奔西东。

远方忽然响起杂乱的马蹄声，有兵卒怒吼：“快快搜！

不许放走一个贼寇！”

火把摇曳，将废墟照成血红一片。

李筝儿心里一紧，熟练地顺着墙缝拖着孩子往灶坑爬。

砖缝里一股泥腥味首冲鼻孔，但她咬碎了牙也不敢出声。

头顶马靴咯咯响，火把**半截烟熏瓦里。

一个兵卒骂骂咧咧地朝墙角踢了一脚，尘土掉进灶坑里，差点砸到孩子的眼睛。

李筝儿死死摁住孩子的嘴，整个人蜷进黑暗里。

马蹄声渐远，骂人声越来越含糊。

等了好一阵，外头终于只剩夜虫唧唧。

一行冷汗从李筝儿脖颈滑落，孩子仍瑟缩着，不敢睁眼。

她抱着孩子靠坐砖墙，长长喘尽一口气，低笑一声：“娘子命大，把**爷鬼差都糊弄过去啦。

你也有福，跟着我还没**、没吓傻，算得天公开眼。”

孩子终于缓了过来，在她怀中蜷着小小的身子。

月光从她头顶斜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到断壁上，一大一小，像无名坟前母子俩。

李筝儿挨着冰冷的砖，望着远方残垣上零星的灯光。

她的手指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像给自己壮胆，也像祈盼天快点亮起来。

夜过长，命也长。

只要还能把温热的身体护在怀里，她便有力气去熬下下一个白昼。

她低低哼起一支童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合时宜的温柔：“野火烧不尽，青苗还自生。

咱们都不死，明天就有明天的法子……”她的眼神里没有英雄的光，却在破碎的世界里，微微亮起一点不肯熄灭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