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晨光里的逃亡

第一班公交车在站台前停下时，我还站在路边喘气。

晨雾带着水汽打湿了衬衫，敞开的领口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车身上刷着醒目的广告：“为梦想早起，让努力发光”，配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举着咖啡杯微笑的照片。

我对着那照片比了个鬼脸，抬脚上了车。

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投币箱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湿透的领带随意扔在旁边的空位上。

公交车慢悠悠地穿过黎明前的城市。

沿街的商铺卷闸门紧闭，只有早餐摊支起了帆布棚，油条在油锅里炸得滋滋响，香气顺着半开的车窗飘进来。

我突然觉得饿，胃里空得发慌，才想起昨天只在中午吃了半碗外卖。

车过第三个路口时，我看见个卖豆浆的小摊。

塑料杯摞得像座小山，老板正弯腰把刚煮好的豆浆倒进保温桶。

我猛地站起来，差点带翻座椅上的领带。

“师傅，麻烦停一下！”

司机踩了脚刹车，我冲下车，跑到摊前：“来两杯豆浆，三根油条。”

老板是个胖大婶，看我衬衫敞开、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小伙子，刚下班啊？”

“嗯”了一声，又觉得不对，改口道：“不是，刚辞职。”

大婶“哦”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油条装进纸袋：“辞职好啊，看你这脸色，是该歇歇了。

我家那口子以前也在写字楼上班，天天熬到后半夜，后来胃出血住院，才知道命比钱金贵。”

她把豆浆和油条递给我，又多塞了个茶叶蛋：“这个送你，补补。”

我捏着温热的豆浆杯，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到心口时，突然有点发酸。

付了钱转身要走，大婶在身后喊：“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公交车己经开走了。

我捧着早餐站在路边，看着豆浆杯上凝结的水珠，突然没了方向。

回家？

租的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间，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墙，拉开窗帘就是斑驳的空调外机。

回去了又能做什么？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还是翻出手机投简历？

咬了口油条，酥脆的面香混着热油的气息在嘴里炸开。

这是三个月来，我第一次在早餐时间吃到热乎的东西。

以前这个点，要么还在公司改方案，要么刚趴在桌上眯了半小时，抓起冷掉的面包就往嘴里塞。

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豆浆喝到一半，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房东”两个字，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小张啊，这个月房租该交了，你看下支付宝。”

房东大姐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知道了，姐。”

挂了电话，我摸出手机查余额。

上个月工资扣完社保和个税，还完信用卡，剩下的刚好够交房租。

要是昨天没砸办公室，今天大概正盯着电脑屏幕，盘算着怎么从牙缝里挤出点钱来付房租。

可现在，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衬衫扣子——昨天扯掉两颗，刚才跑下车时又崩掉一颗——突然觉得，那间隔断间像个笼子，而我刚刚咬断了锁。

走到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

我站在斑马线前，看着对面的写字楼群。

最高的那栋是“环球金融中心”，顶层的LED屏还亮着，滚动播放着“精英聚集地”的广告。

三个月前，我还在那栋楼里参加过行业峰会，穿着租来的西装，假装自己是“精英”的一员。

绿灯亮了，我却没动。

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那里没有玻璃幕墙，只有矮矮的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

路过一家五金店，卷闸门拉开了一半，老板正蹲在门口卸门板。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慢悠悠地把门板靠在墙上，掏出烟盒点了根烟，对着晨光抽了一口。

没有KPI，没有截止日期，连抽烟的姿势都透着股从容。

“师傅，有锤子吗？”

我突然走过去问。

老板愣了一下，指了指店里：“有，要多大的？”

“随便，能敲钉子就行。”

买了把羊角锤，又顺手拿了卷胶带。

老板收了钱，笑着问：“家里修东西啊？”

“嗯，修点东西。”

我掂了掂手里的锤子，铁柄冰凉，却比敲键盘的感觉踏实。

走到昨天路过的废品站，老板正指挥着工人卸车。

我走进去，在堆成山的旧木料里翻了半天，找出两块还算平整的木板，又捡了几个锈迹斑斑的合页。

“这些多少钱？”

老板叼着烟，挥挥手：“拿去用吧，不值钱。”

抱着木板往回走时，太阳己经升起来了。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路过小区的小广场，几个老**正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配乐是咿咿呀呀的京剧。

我站在边上看了会儿，觉得她们抬手的姿势，比我敲键盘的姿势好看多了。

回到出租屋时，己经快十点了。

拉开窗帘，对面的空调外机还在嗡嗡转，大概是哪个和我一样的“奋斗者”刚下班。

我把木板靠在墙上，掏出锤子和钉子，突然想给这扇对着墙的窗户做个花架。

以前总觉得没时间，连换个灯泡都要等到周末。

现在才发现，时间其实一首都在，只是被我当成了还债的**，一点点赔给了那个叫“996”的债主。

敲钉子的时候，手有点抖，第一颗钉子歪了，差点砸到手指。

我停下来，看着墙上的歪钉子，突然笑了。

以前做方案，错一个字都要改半天，现在歪颗钉子，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手机又响了，是公司的同事，大概是来问我昨天的“疯癫”。

我看了一眼，首接按了关机键。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两块还没拼好的木板，突然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不用盯着屏幕上的时间，不用回复那些“紧急”的消息，不用在别人画的框框里拼命往前跑。

至于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

也许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也许开个小摊子，也许就这么晃荡着。

但至少现在，我只想把这花架拼好，然后去花市买盆向日葵，让它对着这扇曾经只看得见墙的窗户，好好晒晒太阳。

锤子落下的声音在小屋里回响，清脆又响亮，像在敲碎过去的自己，也像在敲开新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