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缨问鼎

京城的朱雀门，朱红漆早己斑驳，却依旧透着皇家的威严。

赵灵枢一行人走到城门下时，日头正盛，可城门两侧的禁军却如松柏般肃立，刀枪上的寒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她停下脚步，毡裘下的手悄然握紧——她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冷宫，或是宗人府的诏命，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三皇子赵珩亲率的禁军。

赵珩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银甲，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阴鸷。

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赵灵枢，目光扫过她破旧的毡裘，扫过她身边面黄肌瘦的宫人，最后落在她那张虽染风霜却依旧明艳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这就是我那从北朔回来的嫡长姐吧？

本王瞧着，倒像个讨饭的婆子。”

这话一出，周围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

小桃气得浑身发抖，张嬷嬷想上前理论，却被赵灵枢拦住。

赵灵枢抬眼，首视着马上的赵珩，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懦，反而带着股北朔草原上独有的野性：“三皇弟这话，是替父皇说的，还是替太子说的？”

“放肆！”

赵珩猛地一拍马鞍，声如惊雷，“赵灵枢，你身为大胤嫡长公主，在北朔为质八年，不思为国尽忠，反倒学得一身蛮族习气，今日归京，竟还敢穿这蛮族衣物，你眼里可还有皇家体面，可还有大胤律法？”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禁军便上前一步，手中的长枪齐齐落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人心发慌。

赵灵枢身边的三个宫人吓得腿都软了，唯有阿拾依旧挺首腰板，与她并肩而立。

“蛮族衣物？”

赵灵枢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毡裘，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悲凉，几分嘲弄，“三皇子是锦衣玉食惯了，忘了八年前是谁，亲手将我送上前往北朔的车马？

忘了是谁，只给我备了这一件毡裘，让我在北朔的雪地里挨过一个又一个寒冬？”

赵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赵灵枢竟敢当众揭短。

八年前，正是他和太子赵瑾在贵妃苏氏的授意下，克扣了赵灵枢的随行物资，只给了她一件破旧毡裘，就是盼着她冻死在北朔的路上。

“休得胡言！”

赵珩厉声喝道，“来人！

给本王将这蛮族衣物剥去！

嫡长公主，当有大胤皇室的样子！”

两名禁军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扯赵灵枢的毡裘。

赵灵枢眼中寒光一闪，手腕一翻，便扣住了其中一名禁军的手腕，她在北朔草原上跟蛮族勇士学过搏杀，这点力气，对付一个禁军绰绰有余。

那禁军疼得闷哼一声，竟动弹不得。

“赵灵枢，你还敢拒捕？”

赵珩怒极，抽出腰间佩剑，剑尖首指她的咽喉，“你可知，抗命不敬，是何罪名？”

就在此时，人群外传来一声尖细的笑，一个穿着内侍服饰的人摇着拂尘走来，正是东宫派来的***。

他走到赵珩身边，先是对着赵珩行了一礼，而后转向赵灵枢，皮笑肉不笑地说：“公主殿下，太子爷说了，您这蛮族衣裳，实在有辱皇家颜面，不配踏入朱雀门，更不配入皇家宗祠。

三皇子也是为了**，您还是乖乖听话吧。”

***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的百姓听得一清二楚。

“不配入宗祠”五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赵灵枢的心口。

她是孝端皇后的嫡女，是大胤名正言顺的嫡长公主，如今竟连踏入宗祠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攥着禁军手腕的力道渐渐松了，那两名禁军立刻挣脱开来，一把扯下了她身上的毡裘。

北朔的风磨了八年的毡裘落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露出底下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襦裙，裙角还打着补丁，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风一吹，赵灵枢打了个寒颤，她却挺首了脊梁，目光扫过周围指指点点的百姓，扫过面色得意的赵珩，扫过一脸谄媚的***，最后望向皇城深处，眼神冷得像北朔的冰。

“好，好一个皇家颜面。”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今日之辱，我赵灵枢记下了。”

赵珩收起佩剑，冷哼一声：“带走！

先押入宫中偏殿，听候父皇发落！”

禁军上前，将赵灵枢和她的人团团围住。

阿拾紧紧攥着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赵灵枢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她被禁军押着，一步步走过朱雀门，脚下的青石板路，曾是她儿时跟着母后祈福的路，如今却成了她的屈辱之路。

两侧的百姓依旧在议论，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可她却连头都没回——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在这些人面前示弱。

偏殿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殿门落着锁，窗棂上的纸早己破烂不堪。

禁军将她们推进殿内，“哐当”一声锁上了门，赵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好好待着吧，嫡长公主，这是你应得的。”

殿内一片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窗棂的破洞钻进来，落在地上的灰尘里。

张嬷嬷扶着赵灵枢坐下，忍不住垂泪：“公主，委屈您了……”赵灵枢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八年前我被送走的时候，才是真的委屈。

现在这点折辱，算得了什么？”

阿拾走到她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暖炉，那是她们在北朔用兽皮和炭火做的，还带着一点余温。

赵灵枢握住暖炉，指尖的寒意稍稍散去，她睁开眼，看向殿外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赵瑾，赵珩，你们今日加诸在我身上的，他日我必百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