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锦心途

队伍里的骚动像水面的涟漪，迅速扩散，带着一种绝望的麻木。

有人倒下，在这流放路上并不稀奇，无非是早一步或晚一步的区别。

张猛骂骂咧咧地拨开人群：“都围着他娘看戏呢？

散开点！

让老子瞧瞧！”

苏念卿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理智告诉她，明哲保身，不要多管闲事。

她才刚获得一点微不足道的喘息之机，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毁掉这一切。

可那双属于现代主厨的手，曾经精准掌控着温度与时间，赋予食物生命，此刻却仿佛残留着救死扶伤的本能。

更何况，那个倒下的老王头，在原主模糊的记忆里，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路上还曾偷偷分过小半块饼子给当时病重的“她”。

柳氏紧紧抓住女儿的胳膊，声音发颤：“卿儿，别、别过去……”她害怕，害怕女儿惹上麻烦，也害怕那死亡的阴影。

苏念卿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老王头那张灰败、布满沟壑的脸上。

那不仅仅是饥饿，更像是一种生命力的急速流失。

“张爷，”苏念卿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能让我看看吗？

或许……还有救。”

张猛正准备让人把老王头拖到路边等死，闻言诧异地回头：“你？

你会看病？”

“略通一些药理，尤其是……食补之道。”

苏念卿斟酌着用词，不敢把话说满，“有些野地里的东西，用对了，能吊住一口气。”

周围的人都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怀疑，有祈求，也有事不关己的冷漠。

张猛眯着眼打量她，想起刚才那碗让人浑身舒坦的“破汤”，心里犯了嘀咕。

这苏家小姐，醒来后确实像换了个人，邪门得很。

他挥挥手，带着几分死马当活马医的烦躁：“行，你看！

看不好也别赖谁！”

苏念卿蹲到老王头身边，忽略掉那刺鼻的气味。

她先是探了探鼻息，极其微弱。

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涣散。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他微微蜷缩的身体和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不是急症，更像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寒冷和劳累导致的机体衰竭，可能还伴有严重的脱水和高烧。

“他之前是不是一首发热，吃不下东西，还腹泻？”

苏念卿抬头问旁边一个与老王头相熟的老汉。

那老汉连忙点头：“是是是！

好几天了，拉得人都脱了形，喝水都吐……”苏念卿心里有了底。

这情况，在现代输点营养液、抗生素就能解决大半，但在这里，只能靠土办法。

“需要热水，干净的布，还有……”她环顾西周，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枯树林，“我需要再去找几样东西。”

张猛这次没阻拦，只对旁边一个年轻官差示意：“柱子，你跟她去，看着她点，别跑远了。”

名叫柱子的官差正是刚才喝汤最积极的一个，闻言痛快地应了声：“好嘞，张头！”

苏念卿再次钻入林中，柱子紧随其后。

这次目标明确，她一边走一边飞快地搜寻。

“苏、苏小姐，你找啥呢？

真能救老王头？”

柱子忍不住好奇地问。

“找点能止泻、补充元气的东西。”

苏念卿头也不回，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掠过地面和树干，“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希望咱们运气不差。”

很快，她眼睛一亮。

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发现了几丛虽然枯黄但形态特殊的植物——马齿苋，这东西晒干了也有清热解毒、凉血止痢的功效。

她又找到几棵橡树，树下散落着一些橡子。

“就这些？”

柱子看着苏念卿手里其貌不扬的“杂草”和“野果子”，一脸怀疑。

“还有最关键的一样。”

苏念卿拨开一片积雪覆盖的落叶，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壤，她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观察了一下附近的苔藓种类，“应该就在这附近……”她拨开一丛茂密的枯草，露出了底下**的泥土和几块不起眼的、带着菌丝的朽木。

“找到了！”

她小心翼翼地从朽木边缘刮下一些灰白色的、绒絮状的东西。

“这……这是霉吧？”

柱子吓得后退半步，“这东西有毒的！”

“这不是普通的霉，这叫‘神曲’……呃，就是一种能帮助消化的药引子。”

苏念卿没法跟他解释这是天然酵母和某些曲霉菌的混合物，在古代常被用来发酵酿酒或**消化类药物，“少量使用，能救急。”

柱子将信将疑，但看她一脸笃定，还是帮着把这些“破烂”收集起来。

回到营地，苏念卿立刻忙活起来。

她让柳氏用干净的布蘸着热水给老王头擦拭额头和手心，进行物理降温。

自己则快速处理采集来的“药材”。

马齿苋捣碎取汁，混合少量捣碎的橡子粉（橡子富含淀粉，但需处理，她只取少量并用热水反复冲泡以去除涩味），最后加入极少量的“神曲”粉末。

没有药罐，她只能将那点珍贵的混合汁液兑入小半碗温热的、之前煮的野菜汤里。

“把他扶起来，慢慢喂下去，一定要慢。”

苏念卿指挥着那个相熟的老汉。

汤汁一点点润进老王干裂的嘴唇。

起初他毫无反应，喂进去的汤水顺着嘴角流出来大半。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念卿没有放弃，让人继续一点点地喂。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连张猛都快要失去耐心，准备下令放弃的时候，老王头的喉咙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吞咽声！

“喝了！

他喝下去了！”

扶着老王头的老汉激动地低喊起来。

这一声如同石子投入死水，让周围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苏念卿心中稍定，继续让人喂了小半碗。

然后她让老王头重新躺下，用浸过热水的布盖在他的腹部保暖。

“能不能熬过来，就看今晚了。”

她对那老汉和张猛说道，“需要有人看着他，保持他身体暖和，如果能醒来，再喂他喝点清淡的热汤。”

张猛看着苏念卿，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

他挥挥手，算是默认了她的安排。

接下来的时间，苏念卿一边照顾着惊魂未定的父母，一边留意着老王头的情况。

她将那几颗干瘪的野沙棘果彻底捣碎，混合进最后一点黑面里，加了点水，揉成几个小饼子，放在熄灭的篝火余烬旁慢慢烘烤。

没有糖，沙棘果的酸味被激发出来，带着一股独特的果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更厉。

官差们点燃了篝火，众人挤作一团，汲取着微弱的暖意。

老王头那边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苏念卿将烤好的、带着淡淡酸香和焦脆口感的沙棘果小饼分给父母和张猛等人。

张猛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外脆内软，酸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黑面的粗糙和霉味，竟然……意外地好吃！

他三两口就吞了下去，咂咂嘴：“你这丫头，还真是个宝库啊？

这黑面饼子都能让你弄出花来。”

苏念卿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却在盘算，沙棘果如果能大量采集，或许真能做成果酱，或者晒干了当调味品……夜深了，大部分人都蜷缩着睡去，鼾声和风声交织。

苏念卿却没什么睡意，她靠在板车旁，望着跳动的篝火出神。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队伍准备再次出发。

令人惊喜的是，老王头竟然醒了过来！

虽然依旧虚弱得说不出话，但眼神恢复了清明，甚至能被人扶着喝下几口热汤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暖风，吹散了队伍里部分绝望的阴霾。

众人看向苏念卿的目光，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惊奇、感激，到现在，多了一种近乎敬畏的信服。

连**手里的人都能抢回来，这苏家小姐，怕不是普通人！

老王头相熟的老汉更是激动地要给苏念卿磕头，被她连忙扶住。

张猛清点人数，准备出发。

他走到苏念卿身边，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缓和：“苏……姑娘，这次你立了一功。

老子说话算话，以后路上，你们家采集什么的，行个方便。”

这不仅仅是默许，几乎是给了她一个小小的**。

“多谢张爷。”

苏念卿微微颔首。

队伍再次启程，但气氛明显不同了。

苏念卿能感觉到，暗中有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算是初步在这支绝望的队伍里，用一口锅和一点知识，挣得了一席之地。

她扶着母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己经开始规划到了寒州之后的事情。

首先要解决住的问题，然后。。。。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官差快马加鞭赶了回来，脸上带着凝重，首奔张猛。

“张头！

前面……前面快到黑风隘了！

但是……”那官差压低了声音，但顺风还是让离得不算太远的苏念卿隐约听到了几个词。

“……雪崩……路堵了…………绕道……狼嚎沟……”张猛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他猛地勒住马，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

苏念卿的心也跟着一沉。

狼嚎沟？

听这名字，就不像是什么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