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千万盏花灯染得暖意融融。朱雀大街上人流如潮，孩童提着纸灯追逐嬉闹，商贩的吆喝声、妇人的笑语声与远处的钟鼓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盛世长安的繁华乐章。可这份热闹，却丝毫透不进教坊司深处的凝香阁，这里的繁华，带着几分刻意的奢靡与冰冷的疏离。，雕梁画栋，锦绣铺陈，暖阁里燃着昂贵的龙涎香，烟雾袅袅，模糊了一张张或醉或迷的脸。堂中铺着红毡，一位身着素色襦裙的女子端坐于琴案前，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愈发温婉。她便是婵媛，三个月前刚被卖入教坊司的乐伎。，她的手指正轻轻拨动着琴弦，一曲《凤求凰》缓缓流淌而出。初时琴声缠绵，似有**低语诉情，婉转柔腻；渐至中段，曲调陡然一转，添了几分哀婉凄恻，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求而不得的苦恋；到了末段，琴声又归于沉寂，余韵悠长，带着无尽的怅惘与落寞。，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婵媛身上。有人惊艳于她的容貌，有人沉醉于她的琴艺，却少有人能读懂她琴声里藏着的，那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绝望。，眼神空洞而遥远。她想起了江南的家，想起了父亲教她抚琴时的模样，想起了母亲温柔的笑容。三个月前，父亲因替河东徐氏的御史中丞徐大人鸣冤，被诬陷入狱，不到半月便病死在牢中。母亲不堪受辱，投河自尽，偌大的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她被管家变卖，辗转千里，最终落入这长安教坊司，成了任人赏玩的乐伎。，远比她想象中更难熬。教坊司的乐伎，看似风光，实则低贱，稍有不慎便会遭人打骂。柳姨娘是教坊司的管事，因嫉妒她的才貌，屡次刁难，若不是她琴艺出众，能为教坊司招揽权贵，恐怕早已性命不保。，满堂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好！弹得好！”坐在主位的吏部侍郎拍案叫好，目光贪婪地在婵媛身上打转，“这等琴艺，这等容貌，当真是人间少有！”
旁边几位权贵也纷纷附和，言语间不乏轻薄之意。婵媛心中一阵反胃，却只能强忍着不适，起身敛衽行礼，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谢大人谬赞。”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堂下角落，却在那一刻，对上了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眸。

那是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与这喧嚣场合格格不入的寒凉与沉郁。他端坐在角落，手中握着一杯未动的酒，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没有其他权贵的贪婪与轻佻，只有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探究，又似怜惜。

婵媛心头微微一颤，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认得他，或者说，整个长安的人，近来都在谈论他——河东徐氏的嫡子，新科状元郎徐梓洋。

传闻他才华横溢，殿试时一篇策论引得龙颜大悦，直接点为状元；传闻他性情温润，待人谦和，是世家子弟中的典范；可也有传闻说，他父亲徐御史三年前遭人构陷，含冤而死，母亲抑郁而终，他这一路走得步步惊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背负着血海深仇。

婵媛没想到，这样一位前途无量的状元郎，会出现在教坊司这种地方。更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已。

徐梓洋确实在看她。

他今日是受好友礼部郎中之子沈惊鸿之邀前来赴宴。自高中状元后，前来结交的权贵络绎不绝，这样的应酬场合，他本是避之不及，可沈惊鸿是他为数不多能信任的人，又说有要事相商，他才勉强前来。

席间的喧嚣与奉承，让他倍感厌烦。父亲的**如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三年来，他日夜难安，唯有沉浸在书卷与复仇计划中，才能稍得慰藉。可方才，当婵媛的琴声响起时，他那颗紧绷的心，竟莫名地松动了几分。

那琴声里的孤独、执着与哀婉，像极了他这些年的心境。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嘴脸，听过太多虚情假意的奉承，却从未有人能像这琴声一般，直接戳中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顺着琴声望去，便看见了那个素衣抚琴的女子。她的容貌清丽脱俗，气质温婉娴静，可眼底的落寞与倔强，却让他想起了自已早逝的妹妹。那样干净纯粹的人，本该在江南水乡过着安稳幸福的日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鱼龙混杂的教坊司？

一曲终了，她起身行礼，目光与他相撞的那一刻，她眼底的慌乱与羞怯，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他忽然生出几分好奇，想知道这女子的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

“梓洋哥哥，你在看什么呢？”一个娇纵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徐梓洋的思绪。

只见一位身着石榴红锦裙的女子款款走来，发髻高挽，珠翠环绕，容貌娇美，却带着几分盛气凌人。她挽住徐梓洋的胳膊，语气亲昵，眼神却带着几分警惕地扫向婵媛，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明月公主李明月。

李明月与徐梓洋自幼相识，早已对他情根深种，见他盯着一个教坊司的乐伎出神，心中顿时醋意翻涌。

徐梓洋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眉头微蹙：“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位姑娘琴弹得不错。”

“琴弹得不错又如何？”李明月撇了撇嘴，语气轻蔑，“不过是个低贱的乐伎，也值得梓洋哥哥这般关注？我看她定是故意装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想攀高枝呢！”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婵媛的心里。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却只能死死咬着唇，一言不发。在教坊司这些日子，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羞辱，可此刻，在徐梓洋面前被人如此贬低，她只觉得无地自容。

徐梓洋的脸色沉了下来：“公主此言差矣。才艺不分贵贱，婵媛姑**琴艺，远比许多所谓的名门闺秀高出许多，不应以身份论之。”

“梓洋哥哥就是心善！”李明月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推婵媛，“我偏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让她知道什么人是她能招惹的，什么人是她不能招惹的！”

婵媛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眼看李明月的手就要落在她身上，一只温暖有力的手突然挡在了她身前。

“公主请自重。”徐梓洋的声音冰冷，眼神锐利如刀，“婵媛姑娘是无辜的，还请公主不要为难她。”

李明月被他眼中的寒意吓得一愣，随即委屈地红了眼眶：“梓洋哥哥，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凶我？我可是公主！”

“正因为你是公主，才更应注重仪态，不可如此任性妄为。”徐梓洋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之意。

周围的权贵们见状，都不敢作声。一边是炙手可热的状元郎，一边是深受宠爱的公主，谁也不想得罪。

李明月见徐梓洋如此维护婵媛，心中的嫉妒与愤怒愈发强烈，却又无可奈何。她狠狠地瞪了婵媛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给我等着”，然后跺了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婵媛看着挡在自已身前的徐梓洋，心中百感交集。她没想到，这位素不相识的状元郎，会为了她，不惜得罪尊贵的明月公主。

“多谢徐公子相救。”婵媛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徐梓洋转过身，看着她苍白的脸颊和泛红的眼眶，心中的怜惜更甚。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锦帕，递到她面前：“姑娘不必多礼，公主只是一时任性，并非有意为难你。”

婵媛接过锦帕，指尖触碰到他的指尖，一股暖意传来，让她心头微微一荡。她轻轻擦拭着眼角的**，低声道：“公子的恩情，小女无以为报。”

“举手之劳而已。”徐梓洋看着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姑**琴声里，藏着很深的忧愁，不知姑娘可有什么难言之隐？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或许我能略尽绵薄之力。”

婵媛心中一暖，可想到自已的身世与处境，又忍不住黯然神伤。她摇了摇头，苦笑道：“公子好意，小女心领了。只是有些苦，终究是命，只能自已承受。”

她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徐梓洋的心上。他想起了自已的遭遇，想起了父亲的冤屈，想起了那些无处诉说的痛苦。是啊，有些苦，终究只能自已承受。

他看着婵媛强装坚强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想护着这个女子，想让她不再受这般委屈，不再弹奏如此哀婉的琴声。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前路凶险，自身难保，又怎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与她扯上关系，或许只会给她带来更大的灾难。

徐梓洋的眼神黯淡了几分，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疏离：“时间不早了，我该告辞了。姑娘多保重。”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婵媛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不舍，还有一丝连他自已都未曾察觉的心动。然后，他转身离去，青衫背影在灯火摇曳中，渐渐消失在凝香阁的门口。

婵媛握着手中的锦帕，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回过神来。锦帕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那味道，像一颗种子，悄然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她知道，自已与徐梓洋之间，隔着云泥之别，今日的相遇，或许只是一场短暂的梦。可她还是忍不住期盼，期盼这场梦，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凝香阁的灯火依旧璀璨，丝竹声与笑语声再次响起，可婵媛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她重新坐下，拨动琴弦，这一次，琴声里没有了往日的哀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与期盼。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始于琴声的相遇，终将是一场注定悲伤的宿命。长安的繁花似锦，终究掩盖不住权谋的黑暗与人心的险恶，而她与徐梓洋，不过是这乱世之中，两颗身不由已的棋子，终将被命运的洪流，推向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