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刚下过一场薄雪。,天色已近黄昏。他放下手中那份关于漕粮损耗的卷宗,起身换了身深青色的常服。老师沈恪自两个月前染了风寒,一直告病在家,连朝中都少见,如今突然唤他,想来不是寻常叙旧。,恭敬地引路。庭院里积雪扫得干净,只在墙角假山石上留着薄薄一层白。穿过两道回廊,进了内院书房。,身上盖着厚绒毯。不过两月未见,老师瘦了许多,颧骨微突,唯有一双眼睛仍透着清明。见顾闻枢进来,他指了指榻边的圆凳:“坐。”,又悄声退下,掩好了门。“老师身子可好些了?”顾闻枢坐下,先开了口。“**病,将养着罢了。”沈恪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暖着手,“今日叫你来,不谈国事。”。沈恪为相十余年,门下学生众多,但真正得他亲自教导的不过三五人。师生相见,谈的多是朝局、民生、经义,鲜少论及私事。
“你今年二十有四了吧?”沈恪问。
“是。”
“家中可曾催你婚事?”
顾闻枢更觉意外。他出身寒微,父母早逝,全赖兄长务农供他读书。如今兄长在老家,虽也提过婚事,但总说“你自已在京中做主便是”。他沉默片刻,如实道:“兄长提过,但未曾催促。”
沈恪点点头,目光落向窗外。天色渐暗,院里那株老梅树枝桠交错,在暮色里凝成一片深灰。
“昭韫的性子,你大约听说过。”沈恪缓缓道。
顾闻枢自然听过。老师独女沈昭韫,京城里都知道。说是自幼聪慧绝伦,却也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不出。偶有宴席,即便去了,也是静静坐在一旁,与谁都疏离。
“她心太透,看得太明白。”沈恪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窗外那株梅听,“七岁那年,我带她去庄子上,见佃户家小儿饿得哭,她把自已的点心全给了那孩子。回来后问我,为何我家仓里的米吃不完,那孩子家却连粥都稀。”
“我同她讲田租、讲赋税、讲天下事。她听完,只说了一句:‘爹爹,书里说仁者爱人,可这世道,好像越懂道理的人,越能心安理得地让别人挨饿。’”
书房里静下来。炭盆里的银丝炭噼啪轻响。
“从那以后,她便不太爱说话。”沈恪收回视线,看向顾闻枢,“书还是读,读得比谁都多。可越读,人越静,越疏淡。到后来,连院子都不大出,说外头的人和事,看多了心里发闷。”
顾闻枢静静听着。他想起自已寒窗苦读时,也曾困惑过——十年心血,一朝金榜,究竟是为了什么?若只为功名利禄,又与那些他曾经鄙夷的蠹虫何异?只是这困惑,后来被繁杂的公务渐渐掩去了。
“去年春天,圣上下旨,说女子年十八当婚配。”沈恪的声音有些哑,“我拖着,拖到今年冬。再拖,便是抗旨了。”
他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放下时,手腕有些微颤。
“闻枢,”沈恪的目光定定看着他,“我这些学生里,你心最正,胸襟也宽。昭韫那样的性子,嫁到别家去,不是被当作怪物,便是被磨去灵性。我不求你们举案齐眉,只求你……容她自在些,护她周全。”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顾闻枢站起身,撩开衣摆,正正地跪了下去:“老师重托,学生不敢推辞。必当竭尽所能,护师妹一生安稳。”
沈恪看着他,许久,眼底泛起些微水光,又很快压下去:“好……好。起来吧。”
婚事定得急,却并不张扬。纳采、问名、纳吉,一应礼数在半月内走完。顾闻枢没有家人在京,一切由老师府中老管家操持。他自已照常上值、下衙,只在夜间对着一室寂静时,会想起那日在书房里的话。
腊月二十六,吉日。
没有大肆宴请,只请了几位至亲同僚。喜堂红烛高烧,顾闻枢一身大红喜服,看着那顶缀着流苏的花轿抬进府门。礼官唱喏,拜天地,拜高堂——沈恪今日精神尚好,坐在上首,面色平静。
待送入洞房,已是戌时末。
新房布置得喜庆,红帐红被,龙凤烛烧得正旺。顾闻枢在门口停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新娘坐在床沿,盖头还没掀。
顾闻枢走过去,拿起秤杆,轻轻挑开盖头。
烛光下,女子抬起了脸。
顾闻枢第一次见沈昭韫。她生得极清丽,肤色白得像新雪,眉眼淡若远山,唇色也浅。一身大红嫁衣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艳俗,反衬得那抹素净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只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水,不起一丝波澜。看着他时,没有新嫁**羞怯,也没有不安,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顾师兄。”她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像碎玉碰着冰。
顾闻枢放下秤杆:“师妹。”
“今日劳累了。”沈昭韫说着,目光已移开,落在燃烧的烛火上,“东厢房已收拾妥当,被褥都是新的。师兄早些歇息吧。”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清楚——今夜,乃至以后,他们都不**。
顾闻枢顿了顿,道:“好。”
沈昭韫便不再说话,抬手开始拆头上的簪环。她的手指细长白皙,动作不紧不慢,仿佛这洞房花烛夜,与任何一个寻常夜晚并无不同。
顾闻枢退出了新房。
东厢房果然收拾得整洁,炭盆烧得暖。他换了常服,在书案前坐下,案上摊着白日未看完的公文。可看了半晌,一个字也没入眼。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他想起老师那句“她心太透,看得太明白”,又想起方才那双静得过分眼睛。
这个他即将共度一生的女子,心里究竟装着怎样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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