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一舟轻过万重山  |  作者:兜圈圈本圈圈  |  更新:2026-03-06

,许万山是被隔壁的关门声吵醒的。,就是那种——你知道有人出门了,门锁“咔哒”响一下,然后走廊里响起渐远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看手机,六点四十。还行,能再躺十分钟。。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课:《背影》第二课时,分析父亲爬月台那段,让学生讨论“为什么这么多年后作者还会想起这个背影”。他想着想着,又想起昨天山上的那个背影——许建明一脚踏上摩托车,头也不回地走了。,起床。,他听见走廊里又有动静。应该是那个新邻居回来了——这么早,出门买早餐?。,他下楼。老城区的早晨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全开了,油烟混着葱香飘在空气里。他拐进常去的那家面线糊店,老板娘看见他就笑:“许老师,老样子?嗯,陈姨。”
“醋肉大肠,加根油条?”

“对。”

他在靠门的塑料凳上坐下。店里人不少,有穿校服的学生——有两个看着眼熟,应该是隔壁二中的,不是他班上的——有拎着公文包的中年人,还有几个老人慢悠悠地喝着面线糊看手机。他低头看手机,班群里安静,没人艾特他。

“许老师?”

他抬头。

门口站着个人,端着碗面线糊,正看着他。灰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装着油条——是隔壁那个新邻居。

许万山愣了一下,点点头:“早。”

“我能坐这儿吗?”那人用下巴指了指他对面的空位,“别的桌都满了。”

店里确实满了。许万山“嗯”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

那人坐下来,把油条掰成段泡进碗里。动作慢条斯理的,不像本地人——本地人吃面线糊都是呼噜呼噜几口完事,哪有这样一根一根掰着泡的。

“你住三○二?”那人忽然问。

许万山又抬头:“嗯。”

“我叫傅轻舟。”那人笑了笑,“昨天倒垃圾那个,还记得吗?”

记得。倒垃圾那次,他刚扫墓回来,浑身疲惫,没多看。现在光线好,他才算真正看清这个人——三十岁上下,眉眼温和,皮肤比本地人深一点,像是晒过很多太阳的那种颜色。但说话的腔调不本地,普通话太标准了,标准得有点奇怪。

“许万山。”他说。

“许老师?”傅轻舟看了眼他放在桌上的手机——手机壳是学校发的,透明软壳里夹着**作牌,露出“Q市第一中学”几个字,“教语文的?”

“嗯。”

“哦。”傅轻舟低头吃了一口面线糊,又抬头,“那你知道‘万山’这个名字出自哪里吗?”

许万山顿了顿。很少有人问他这个。当年爷爷给他起这个名字,说是从诗里来的,但具体哪首诗,爷爷也说不清。

“‘万山’在古诗里挺多的。”傅轻舟继续说,“我昨天正好看到一句——‘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喧’。挺有意思的,山不让水过,水就一直吵。”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聊天气。但许万山不知道怎么接。

“我爸随便起的。”他最后说。

傅轻舟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继续吃面线糊。

吃完,他站起来,把碗端去回收处。走之前回头冲许万山摆摆手:“走了,许老师。”

许万山点点头。

等那人走远了,他才发现——这人连钱都没付。是已经付过了,还是他看错了?

他喊了一声:“陈姨,刚才那位——”

陈姨在里头忙,头也没抬:“付过了付过了,跟你的一起付的。你朋友啊?”

许万山愣了一下:“不是……”

“那你回头谢人家。”陈姨端着两碗面线糊给别的桌送过去了。

许万山看着对面那只空碗,碗底还剩一小截泡软的油条。他收回目光,喝完自已碗里最后一口汤,走了。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五十,第一节是八点二十。

Q市第一中学在老城东边,学府路中段。校门是老式的铁栅栏门,旁边挂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校名。门卫老郑正拿着大茶缸在门口浇花,看见他进来就招手:“许老师,昨天扫墓去了?”

“嗯,郑叔。”

“你家在Y县那边是吧?那边雨大不大?”

“还行,下山就停了。”

老郑点点头,又低头浇他的花去了。

许万山穿过操场,往初中部的教学楼走。操场上有几个早到的学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早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办公室在二楼,靠楼梯那间。他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人在泡茶了。

“哟,万山来了。”同事周明华抬起头,手里还攥着茶巾,“昨天扫墓怎么样?”

周明华教历史,比他大十岁,办公室里的老大哥。许万山把包放下,倒了一杯茶:“还行。”

“跟**又闹了?”

许万山没说话。

周明华叹了口气,把泡好的茶推过来一杯:“都这样。我们家清明也是一地鸡毛,我跟我哥每年都要吵一架。别往心里去。”

许万山“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安溪铁观音,周明华从老家带的,香味很足。

“对了,你昨天不在,年段长来说下周公开课的事。”周明华想起来,“他说让你准备准备,到时候可能有市里的老师来听。”

许万山点点头:“知道了。”

“还有,你班上那个林思远,昨天下午又被**打电话来问了。”周明华压低声音,“说他最近成绩下滑,让你多盯着点。”

林思远,坐在第三排靠窗那个。语文还可以,数学不行,上次月考掉到年级两百名之后,**妈几乎每周一个电话。

许万山又“嗯”了一声。

上课铃响,他拿着课本进教室。

三班的学生还算乖,至少他讲的时候没人睡觉。讲到“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那一段,他让后排一个男生起来读。

男生叫陈锐,站起来挠挠头,开始读:“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

读得磕磕巴巴,读到“显出努力的样子”的时候,全班有人笑了一声。

许万山看过去,是一个叫苏婷婷的女生捂着嘴。他没说什么,让陈锐坐下,自已把那段又读了一遍。

“你们觉得,父亲为什么要爬月台?”他问。

下面沉默了几秒。有人小声说:“买橘子。”

“对,买橘子。但为什么要亲自去买?可以让儿子去,可以让别人带,为什么非要自已爬那个月台?”

又沉默。

一个女生举手——是语文课代表,林晚。“因为……他觉得儿子还是小孩?”

许万山点头:“还有呢?”

“因为他不放心?”

“因为那是他能为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另一个声音。

许万山看向那个说话的男生。男生叫庄毅,平时不太爱发言,被他看得有点紧张,补了一句:“就是……他觉得自已帮不上别的忙,只能做这个。”

许万山顿了一下。

“说得好。”他说,“坐下。”

他继续讲课,但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觉得自已帮不上别的忙,只能做这个。”

他想起许建明昨天递过来的那根烟。

许建明能做什么呢?爷爷生病的时候他在外面跑生意,爷爷走的时候他没赶上,清明扫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递根烟,然后被他推回去。

他不知道那根烟算不算许建明的“橘子”。

许万山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陈齐打电话来。

陈齐是他初中同学,现在在城南开一家汽修店,隔三差五约他出来聚。

“晚上真不来?阿伟他们也都在。”

许万山想了想:“几点?”

“七点,老地方,中山路后面那家大排档。”

“行。”

陈齐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哟,今天这么好说话?”

许万山没理他,挂了电话。

下午有两节课,上完快五点了。他回办公室批完最后一摞作业,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来得及。

老地方叫“阿忠大排档”,开了十几年,老板就叫阿忠,跟陈齐沾点远亲。许万山到的时候陈齐他们已经喝上了。

“哟,许老师来了!”阿伟——大名陈伟,也是初中同学,现在跑快递——举起酒杯,“来晚了,先自罚三杯。”

许万山坐下,没理那三杯,自已倒了杯茶。

“还喝茶?”阿伟笑他,“你这活得跟退休老干部似的。”

“明天有早读。”

“得得得,许老师敬业。”阿伟转过去跟另一个朋友划拳去了。那个朋友许万山也认识,叫黄鑫,在保险公司做业务。

陈齐凑过来:“今天怎么样?”

“还行。”

“跟**那事,别想了。”

许万山没说话,喝了一口茶。

吃到一半,陈齐忽然指着门口:“哎,那谁啊?新来的?”

许万山顺着看过去——门口站着个人,正跟老板阿忠说话。灰蓝色衬衫,袖子挽着,侧脸被大排档的灯光照得有点模糊。是傅轻舟。

阿忠指了指里面,傅轻舟点点头,往里面走。路过他们这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看向许万山。

“许老师?”他笑了,“这么巧。”

许万山点点头。

“认识?”陈齐眼睛亮了。

“邻居。”许万山说。

“那一起坐啊!”陈齐招呼,“哥们儿,来,加个凳子!”

傅轻舟看了眼许万山,像是在问“可以吗”。许万山没说话,他就坐下了。

“我叫陈齐,许万山发小。”陈齐递了根烟过去,“怎么称呼?”

“傅轻舟。”他接过烟,没点,放在桌上。

“你住许万山隔壁?就学府路那边那栋老楼?”陈齐问。

“对。”

“那楼可破了,你租那儿干嘛?”

傅轻舟笑了笑:“便宜。”

陈齐笑出声:“得了吧,你那衣服看着就不像缺钱的。”

傅轻舟低头看了眼自已的衬衫——普普通通的棉质衬衫,没什么牌子,但剪裁确实比地摊货好不少。他没解释。

“你做什么的?”阿伟也凑过来。

“做点文化项目。”

“文化项目?”阿伟来了兴趣,“什么项目?”

傅轻舟想了想:“算是……记录一些老手艺。比如老街上的打铁铺、做面线的老作坊,拍一拍,写一写,留个底。”

“哟,文化人啊。”阿伟敬了杯酒,“那得敬你一杯。”

傅轻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许万山看见他喝的是白酒,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你不是本地人吧?”黄鑫插话,“听口音不像。”

“老家是这边的,但从小在外面长大。”傅轻舟说。

“哪儿?”

“新加坡,后来去英国读书。”

桌上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陈齐干笑一声:“得,还真是海归。”

傅轻舟没接话,低头吃了一口菜。

许万山在旁边听着,没插嘴。他注意到傅轻舟刚才说“老家是这边的”——这边是哪儿?X市?Y县?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也没问。

聊到九点多,陈齐他们要转场去KTV。许万山说第二天有早读,先走了。傅轻舟也说一起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排档。

中山路晚上安静多了,两旁的骑楼投下长长的影子。路灯昏黄,有几盏还坏了,一明一灭的。许万山走前面,傅轻舟在后面几步远,也没说话。

走到学府路口,傅轻舟忽然开口:“那个——”

许万山回头。

“刚才谢谢。”傅轻舟说,“让我蹭了顿饭。”

许万山愣了一下:“又不是我请的。”

“但你没赶我走。”

许万山不知道该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傅轻舟又开口:“你明天有早读?几点?”

“七点二十到校。”

“那挺早的。”

“嗯。”

“我今天晚上听见你开灯了。”傅轻舟说,“十二点多,你还没睡。”

许万山脚步顿了顿。

“你听力挺好。”

傅轻舟笑了一声:“房子隔音差。”

两人走到楼下。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黑漆漆的。许万山摸着栏杆往上走,傅轻舟跟在后面。

到三楼,许万山掏钥匙。傅轻舟也掏钥匙。

“许老师。”傅轻舟忽然说。

许万山回头。

楼道里黑,看不清傅轻舟的表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昨天说的那个名字——‘万山不许一溪奔’那句,其实后面还有两句。”傅轻舟说,“‘拦得溪声日夜喧,到得前头山脚尽,堂堂溪水出前村。’”

许万山没说话。

“意思是,山再高再长,也拦不住溪水。它吵够了,闹够了,最后还是会流出去。”

他说完,开了门,进去了。

许万山站在门口,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

然后他也开门进去了。

躺到床上,他想起那句话——“它吵够了,闹够了,最后还是会流出去。”

他不知道傅轻舟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他也不知道自已为什么翻来覆去,到十二点还没睡着。

凌晨的时候,隔壁又传来钢琴声。

很轻,很短,还是那几个音。像是什么曲子的一小段,弹了一遍,停了。过一会儿,又弹了一遍。

许万山睁着眼,听着那几个音在黑夜里一遍一遍地响。

他没有翻身。

也没有敲门去问。

他只是听着,直到那声音终于停了,直到窗外开始透进一点天亮前的灰白色。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陈齐发来的消息:今晚那哥们儿到底什么人?

他打了几个字,又**。最后回了一个:不知道。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那几个音还在脑子里转。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如果再去那家面线糊店,可能会再遇见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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