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丹房”,与李闲想象中仙气缥缈、炉火纯青的景象颇有不同。,穹顶高悬,隐没在氤氲的丹气之中。中央并非单一炉鼎,而是呈八卦方位,分布着大小制式各异的八座丹炉。最小的也有丈许高,最大的那座“乾坤无极炉”更是庞然如小山,通体暗紫,炉身铭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的图案,此刻炉膛紧闭,却仍有低沉如雷鸣的轰响自内传出,震得人脚底发麻。,弥漫着数百种灵草矿物混合煅烧后的复杂气味,有的清雅,有的辛辣,有的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金银二位童子,穿着水火道袍,正指挥着几名力士仙童搬运着成筐的“六丁神火炭”。那炭块非木非石,呈暗红色,内部仿佛有熔岩流动,甫一出现,周围温度便陡然上升。“新来的?”金童子抬眼瞥了李闲一下,语气平淡,随手一指最外侧一座仅有三尺高、炉火却显得有气无力的青色丹炉,“喏,那是‘青玉回春炉’,正炼着一炉‘培元固本丹’。火候弱了,去添些炭,扇旺些。仔细看顾,这炉丹已炼了七七四十九日,今日正是关键,火候差了分毫,这一炉便是废了。”。炉膛口开着,里面燃烧的正是那六丁神火炭,紫红色的火焰吞吐不定,热度惊人。旁边放着一把非金非玉的扇子,以及一堆炭块。。炉膛结构似乎与凡间炉灶迥异,进风口、出烟道的位置颇为奇特。火焰虽然温度极高,但燃烧并不充分,部分炭块只是表面发红,核心仍是暗色,且烟气略重,带着未完全燃烧的杂质气息。,氧气——或者说,这个世界的“火灵之气”供应不足。。直接大力扇风?恐怕会搅乱炉内已成格局的“火势”,反而不美。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地上的浮灰,在冰凉的石砖地面上勾勒起来。
并非符箓,也不是阵法。他画的是简易的伯努利原理示意图,以及一个改进的引风道结构草图。进风口需要调整角度,利用炉内热气流上升造成的负压,自然引入更多空气,同时出烟道需稍作疏通,形成顺畅对流。
“磨蹭什么?”银童子皱眉走来,“还不快…”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李闲并未直接用扇,而是动手调整了炉膛下方几块可活动的、刻着细密符文的导流板的角度,又用特制的长钳,将几块堵塞在烟道拐角的积炭碎渣小心掏出。
动作谈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生疏,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
调整完毕,李闲才拿起那把“清风扇”,并非盲目猛扇,而是看准时机,在火焰因气流变化而微微一滞的瞬间,手腕发力,朝着新形成的进风通道方向,短促而有力地连扇三下。
“呼——!”
炉膛内猛然一响,原本有些萎靡的紫红色火焰,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陡然蹿高尺许,颜色也从紫红转向更明亮的青紫色!火焰呼呼作响,燃烧变得剧烈而均匀,所有炭块瞬间内外透红,那丝恼人的黑烟也消失无踪。整个青玉炉发出低沉的嗡鸣,炉身隐约流转的符文都明亮了几分。
丹房内的温度似乎都随之上升了一截。
金银童子,连带旁边几名仙童力士,全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那炉焕发新生的火焰。
“你…”金童子指着李闲,一时语塞,“你如何懂得这般控火之术?这‘六丁神火’暴烈,向来需以本宫秘传的‘三才定火诀’配合‘清风扇法’徐徐引导,你方才那几下…”
李闲放下扇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静甚至带点赧然:“回师兄,末将…呃,弟子愚钝,不识仙家妙法。只是见这炉火燃烧不畅,想起凡间烧制陶器、冶炼金属时,也需讲究风道通畅。方才胡乱一试,侥幸罢了。老家…确曾帮衬过炉灶之事。”他将前世参观工业锅炉和农村土灶的经验,模糊成了“老家帮衬”。
“凡间之法?炉灶之事?”银童子满脸不可思议,凡人的烧火经验,能用在炼仙丹的六丁神火上?
一个平和苍老,却仿佛直接在人心底响起的声音,自丹房深处传来:
“好一个‘炉灶之事’。”
氤氲丹气向两侧分开,一位身着朴素青色道袍,白发白须,面容清癯的老者,手持一柄白玉拂尘,缓步走出。他周身并无耀眼光华,但一举一动,仿佛都与这丹房、与这八卦炉阵,乃至与冥冥中更广阔的天地韵律隐隐相合。
太上老君!
李闲心头一凛,立刻躬身行礼:“弟子李闲,拜见老君。”
老君的目光落在李闲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深邃无比,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魂魄深处。李闲感到自已前世今生所有的秘密,在这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起身吧。”老君声音依旧平和,他走到青玉炉前,看了看那旺盛均匀的青紫火焰,又瞥了一眼地上还未被完全踩掉的炭灰草图——那上面非符非篆的线条显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方才调整风道,依据何在?”老君问,语气像是考校,又像是纯粹的好奇。
李闲定了定神,知道自已那套流体力学解释在此界未必通行。他斟酌词句:“弟子愚见,火之燃烧,需…需‘燃素’与‘清气’相合。炉膛如腔腑,风道如脉络。脉络不畅,则清气不达,燃素积郁,故火势羸弱,烟尘滋生。弟子观此炉风道,其‘入清口’与‘出浊口’方位略滞,稍作疏导,令清气自然流入,浊气顺利排出,如人身气血通畅,则火势自旺。”他用此界可能理解的“燃素说”和气血经络理论,包装了空气动力学的核心。
老君听罢,沉默了片刻。丹房中只有炉火熊熊与乾坤炉低鸣之声。
“有趣。”良久,老君缓缓开口,唇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你可知,这八卦丹炉阵,乃是依先天阴阳五行之理而设,暗合周天星斗运行之机?每一炉的火候、风向、添炭时机,皆有其法度,对应不同丹药性情。”
“弟子惶恐,不知仙家玄奥。”李闲低头。
“不知玄奥,却直指本真。”老君拂尘轻扬,“炉是阴阳炉,火是五行火,然‘燃烧需气’之理,放之寰宇皆准。你以凡俗见识,触得此理,也算难得。”
他顿了顿,对金银童子道:“此后,便让李闲专司丹房诸炉常规火候看顾。那些定例丹药的火工,可交由他做。”
“是。”金银童子恭敬应下,再看李闲时,眼神已大不相同。
老君又看了李闲一眼,那目光似乎在他眉心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身影缓缓没入浓郁的丹气之中,唯有余音缭绕:
“脚踏实地,看好炉火。风云际会时,静观即可。”
直到老君的气息彻底消失,李闲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又是一层冷汗。老君最后那句话,是提醒?是警告?还是单纯的勉励?
“李…李师弟。”金童子的态度客气了许多,“既得老君吩咐,你便安心在此做事。那边有记录每日火候、添炭、丹炉状况的玉簿,你需仔细填写。这些‘定例丹’的炼制流程,也需尽快熟悉。”他递过来几枚玉简。
“多谢师兄指点。”李闲接过。
接下来的几日,李闲便在兜率宫丹房安顿下来。他做事勤恳,学习那些基础炼丹流程也快,更难得的是控火稳当,经他看顾的炉火,总比其他火工仙童看顾的要旺盛均匀几分,丹药成品率似乎都有微不可察的提升。金银童子对他渐渐放心,一些不甚紧要的杂务也开始交给他。
这给了李闲探查的机会。
一日,他负责清理一批炼废的丹药残渣。这些“丹渣”被集中倾倒在丹房后山一处深壑之中,那里终年弥漫着五彩毒雾,等闲生灵不敢靠近。处理时,需以特制玉铲收取,记录品类数量,然后投入壑内特定阵法中消解。
李闲推着满载丹渣的玉车,翻阅着本次需要销毁的记录玉簿。
“癸酉年七月初三,销毁‘忘情丹’残渣三颗…”
“癸酉年九月十五,销毁‘锁魂散’废液五剂…”
“甲戌年元月初九,销毁‘惊魄丸’杂质若干…”
玉簿上的记录看似平常,但李闲注意到,这些丹药的名字听起来就不太对劲。而且销毁日期,若对照他前世模糊记得的某些神话传说的时间点…
忘情丹销毁后不久,似乎正是某位人间帝王宠爱妃子突然“心性大变”的时期?
锁魂散销毁前后,好像有一地爆发过离奇的“失魂症”,百姓如行尸走肉?
惊魄丸…
他不敢深思,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趁无人注意,用玉铲的尖角,极小心地从不同丹渣中,各刮取了米粒大小的一点,藏入事先准备好的、老君丹方玉简末尾的空白夹层里。
深夜,他回到分配给低阶火工的狭窄静室。启动简单的隔音禁制后,他取出那些丹渣微粒。没有现代仪器,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观察色泽、嗅闻气味(极其小心)、用水、用低阶的“鉴灵术”测试其微弱的灵力反应。
结论令他心惊。这些丹渣虽已失效,但残留的特性显示,它们原丹的药效,绝非增益修行、疗伤补气那般简单。其中含有极其复杂的、针对魂魄、情绪、记忆的干扰甚至篡改成分。
天庭炼制的,不仅仅是仙丹。
这个认知让他彻夜难安。直到子时将近,他才想起与孙悟空的约定。
他取出那根金色的猴毛,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其靠近静室内一盏长明灯的火焰。猴毛触火即燃,却无烟无臭,化作一缕极细的金色光线,穿透屋顶,消失在天际。
约莫过了一刻钟,静室的窗棂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金光钻入,落地化为一只不足尺长的金色小猴,正是孙悟空,只是身形虚幻,显然是某种化身之术。
“何事唤俺?”孙悟空的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猴脸上带着不耐,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关切。
李闲将发现丹渣异常之事,隐去自已化验的细节,只说觉得那些丹药名字和销毁时机古怪,可能与下界某些灾劫有关。
孙悟空听完,沉默片刻,火眼金睛中金光流转:“老官儿的丹药…哼,俺早就觉得不对劲。天庭这帮神仙,表面光鲜,背地里不知多少腌臜。”
“大圣,蟠桃会请柬…”李闲提起另一件要紧事。
“送来了。”孙悟空冷笑,抓了抓脸,“烫金的帖子,写得客气。但送请柬那仙官,眼神飘忽,不敢看俺,那模样…倒像是给俺送丧帖一般!还有,俺打听过了,今年蟠桃会,佛门那边来了不少人,什么菩萨、罗汉,阵仗不小。”
果然!李闲心下一沉。佛门开始介入了,西游的序幕正在拉开。
“大圣,无论如何,蟠桃会上,无论发生何事,您切记一点。”李闲神色凝重,“琼浆玉液可饮,唯独瑶池**的‘醉仙酿’,一滴都不要沾。”
“醉仙酿?”孙悟空挑眉,“那可是王母的宝贝,往年俺都没资格喝。为何?”
“那酒…”李闲想起后世一些暗黑解读的猜测,结合此界的诡异,咬牙道,“可能不仅仅是酒。或许…是某种‘引子’,或‘标记’。”
孙悟空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与分量。良久,他点点头:“俺记下了。只吃桃,不喝酒,尤其是那劳什子醉仙酿。”
化身开始变得淡薄,显然无法维持太久。孙悟空最后看了李闲一眼,忽然问出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
“你说,**都不该在这地方。那…**本该在哪?你那‘铁鸟铁盒’的世界,又是什么光景?那里的人…可能真正自在?”
李闲怔住了。他该如何回答?说那里有高楼汽车,也有压力不公?说那里看似自由,却也困于无形的规则?
他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孙悟空的化身便已彻底消散,只留一缕微不可察的热气。
本该在哪?李闲望着空荡荡的静室,默然无言。或许,哪里都不是归宿。
他踱到窗边,想透口气。就在此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兜率宫主殿那高耸的琉璃屋顶上,似乎有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如轻烟般无声滑过,速度极快,眨眼便消失在重重殿宇的阴影之中。
不是仙,不是妖,那气息诡异而陌生。
李闲猛地关紧窗户,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太上老君、诡异的丹药、加速的蟠桃会、屋顶掠过的黑影…还有月宫那注定要降临的陷阱。
他摊开记录日常事务的玉簿,在空白角落,以指代笔,灌注微末灵力,刻下几行只有自已能懂的小字:
癸亥年五月十七记:
一、蟠桃会,约七日后。
二、月宫送药差事。老君亲命。
三、已知之危:丹药可控魂,蟠桃会或为局,月宫乃死地。
四、当下之策:借大圣之势?不稳。需觅…他路。
月光透过窗纸,映得他脸色明明灭灭。前路迷雾重重,每一条看似生路,都可能指向更深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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