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从不堆砌辞藻,但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讲问题的时候不躲不闪,谈成绩的时候不虚不飘。有一份一九九五年的《清河县扶贫工作调研报告》,里面甚至直接点了两个乡的名字,说他们“扶贫款发放优亲厚友,群众反映强烈”。:“这种报告,领导也让发?”:“孙主任当年写这份报告的时候,县长是现在的县委**。那时候县长刚从市里下来,要的就是这种敢说真话的材料。现在嘛……”他摇摇头,没说下去。,孙主任把陈砺成叫到桌前。“看了三天,有什么想法?”,说:“您的材料,每个字都有用。”,没接这个话茬,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稿纸递过来:“这是一份乡镇企业的调研提纲,明天你跟我下乡。今晚回去把这几年县里关于乡镇企业的文件过一遍,心里有个数。”,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条问题:产值、税收、用工、贷款、原材料、销售渠道、三角债……
“有问题吗?”孙主任问。
“没有。”
“那就回去准备。”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陈砺成赶到县**大院。孙主任已经站在一辆破旧的北京吉普旁边,手里拿着两个搪瓷缸,缸子里装着稀饭和油条。
“上车吃,边走边吃。”
司机是个退伍兵,姓郭,不爱说话。车开出县城,沿着坑坑洼洼的砂石路往北走。陈砺成坐在后座,一边啃油条,一边看提纲。晨风从摇下来的车窗灌进来,带着玉米地的青涩气味。
第一站是清河镇砖瓦厂。厂长姓侯,四十多岁,挺着肚子,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他把孙主任迎进办公室,泡上茶,点上烟,开始诉苦:原材料涨价,货款收不回来,银行不给贷款,税还照收。
孙主任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陈砺成按照提纲问:“侯厂长,你们厂去年产值多少?”
“四百多万吧。”
“利润呢?”
侯厂长顿了一下,笑着说:“利润嘛,账面上有点,实际上都压在货款里了。”
“三角债大概多少?”
“七八十万。”
陈砺成看了一眼孙主任,孙主任没吭声。他继续问:“工人工资能按时发吗?”
“有时候能,有时候拖一拖。今年拖了仨月了,不过年底肯定补上。”
侯厂长说着,站起来给孙主任续水,趁机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孙主任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离开砖瓦厂,车继续往北开。孙主任突然问:“看出什么没有?”
陈砺成想了想:“他说的数字可能有问题。”
“怎么说?”
“他说产值四百多万,但工人只有四十几个。我们县砖厂我知道,一个工人一年撑死产出三万块钱产值,四十个人最多一百二十万。”
孙主任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站是北河乡编织袋厂。厂长是个女的,姓周,三十出头,说话利落。厂子不大,二十几台机器,工人全是附近农村的妇女。车间里闷热,机器的咔嗒声震得人耳朵疼。
周厂长领着他们转了一圈,回到办公室。办公室墙上挂着一面锦旗:扶贫先进单位。
孙主任问:“你们的产品销往哪儿?”
“主要是县化肥厂,还有邻县几个磷肥厂。”周厂长倒了凉茶,“今年签了合同,供六十万条。”
“货款回笼怎么样?”
“月结,有时候拖个十天半月,但从不赖账。”
陈砺成问:“周厂长,你们厂有贷款吗?”
“有,五万块,农行的。去年贷的,今年还了一半。”
“利息能承受吗?”
周厂长笑了:“比民间借贷便宜多了。以前我们找私人借过,三分利,差点被**。”
孙主任合上本子,问了一句题外话:“你爱人做什么的?”
周厂长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他在家种地,顺便给我跑跑销售。”
离开编织袋厂,天已经擦黑。吉普车往回开,陈砺成靠着座椅,浑身酸疼。孙主任坐在副驾驶,忽然说:
“今天这两家,你看出来没有,哪个是真干的,哪个是混的?”
陈砺成想了想:“编织袋厂是干的,砖瓦厂……”
“砖瓦厂怎么了?”
“砖瓦厂那个厂长,我没想明白。他说困难,但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办公室抽的是**烟。”
孙主任“嗯”了一声:“所以你要看,不要只听。数据会骗人,报表会骗人,但厂房里的机器不会骗人,工人的眼神不会骗人。”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个周厂长,她男人瘫痪三年了。她一个人撑着一个厂,养活四十几户人家。这事县里没人知道,她也不说。”
陈砺成愣住了。
孙主任看着窗外,说:“写材料的人,不能光会码字。得知道那些数字后面,是人。”
回到县城,已经是晚上八点。陈砺成在办公室把当天的笔记整理了一遍,又翻出往年的乡镇企业报表对比。越看越觉得孙主任说得对:砖瓦厂的数据,至少有三处对不上。
第二天一早,他把整理好的材料送到孙主任桌上。
孙主任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此稿可作内参。
然后他把材料还给陈砺成:“再改一遍,把那个女厂长的事写进去,写得细一点。写完给马卫国看。”
陈砺成回到座位上,摊开稿纸,却不知从何下笔。
窗外传来早市的声音。他坐了很久,最后写下一行标题:
《一个编织袋厂和她撑起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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